李晏眉头皱起,不满地直视燕钊,不知他又要做些什么,只觉得现实中的燕钊着实让人头疼。
第85章
苗悦打定主意, 在李晏离开衡州城之前,她绝不轻易外出,更不去人多的市集招摇。
她就像一只谨慎的鼹鼠, 决定先将自己的地洞打理妥帖,待风头过去再露头。
接下来的两日, 她与阿芦挽起袖子, 用清水擦拭屋梁墙壁。没有扫帚, 便折了墙角的野草, 捆扎成束。
打扫只是第一步。空空如也的屋子, 总得有些家什, 日子才能过下去。
购置是绝无可能的, 怀里那四十几个铜板,每一枚都得掰碎了花在刀刃上,比如明日的米粮。
苗悦趁着天色将晚未晚时, 带着阿芦在附近几条巷弄里闲逛, 寻找那些被弃置的破旧物件。
这家扔出来一个缺了腿的长条凳, 那家丢出来一个裂了缝的旧木盆,还有豁了口的陶罐, 歪斜的破门板……
这些在旁人眼里毫无用处的破烂,经她的脑, 阿芦的手,便有了新的去处。
凳子腿卸下来,稍作修整,配上门板,用捡来的碎砖垫平,便成了一张简陋的桌子。
裂了缝的木盆,用水和了些泥, 将裂缝抹平,晾干后盛些不紧要的东西倒也使得。
豁口的陶罐,清洗干净,摆在墙角。在墙根无人料理的荒地上,挖回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菊种进陶罐,开着或白或黄的小花。
人忙起来,就不会想东想西了。
苗悦站在窄窄的院中,环顾四周。墙壁依旧斑驳,屋瓦依旧陈旧,但屋里屋外干干净净,几盆野花静静地开着,空地上不见杂草碎石。
两人互看一眼,见对方脸上花得东一道西一道,俱都笑起来。
苗悦心中那紧绷的弦,总算稍稍松快了些。
小院收拾停当的次日,便是领取户籍文书的日子。
苗悦换上了一身最不打眼的衣裳。
半旧的灰褐色窄袖短衫,同色系的扎脚裤,腰间用一根深色布带紧紧束起,脚上是一双结实的粗布鞋。
头发也如男子般,在脑后束成一个髻,用木簪固定。
这身打扮简单利落,便于行动,耐脏耐磨,走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顺路还要买些米面,便带上阿芦当劳力。
从冷清小巷走出来,穿过两条街道,周遭渐渐有了人气。
领文书的地方人很多,她等了许久才轮到,递上木牌,核对,盖章,过程顺利。
盖着鲜红官印,写着“苗悦”、“苗芦”等字样的户籍凭信递到苗悦手中,她小心地折好,放入怀里。
“走,咱们去买几个肉包子,割一小条肉,熬点汤喝。”
苗悦心情很好。领了文书,他们在这衡州城便算有了身份,能正大光明地去找工了。
也不知李晏离开衡州了没有?若是他走了,自己出门活动,也能更安心些。
包子铺前排着几个人,掌柜手脚麻利地收钱装包子。
轮到苗悦,她数出几个铜板递过去:“掌柜,来四个肉包子。”顿了顿,她随口闲聊般,问,“前阵子长安来的那位贵人,襄王家的……走了没有?”
那掌柜正低头折油纸,闻言头也没抬:“走什么走哟,脑袋都快分家了。”
排在苗悦后面一大爷说:“姑娘你才睡醒吧?外头都传遍了!”
苗悦感到不安,面上维持着笑容:“传遍什么了?”
那大爷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着兴奋:“那位贵人啊,是来刺杀咱们燕将军的,叫人当场拿住,今儿个午时三刻,西市口法场,开刀问斩。”
苗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褪得干干净净,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那可是襄王嫡子,他怎么会……”
大爷见她不信,更来了劲:“姑娘你还年轻,不懂,这叫知人知面不知心。越是那穿绸缎骑高马的贵人,肚子里那花花肠子越多。我可听人说了,箭头上绿汪汪的,淬了剧毒,见血封喉。要不是咱们燕将军那是天上星宿下凡,武艺高强,可就悬喽……”
后面排队的一个提着菜篮的婶子听不下去了,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啐道:“行了啊老张头,就你话多。别人瞎传传,到你嘴里就跟亲眼看见似的,说得有鼻子有眼。那等大人物的事儿,是咱们能知道的。”
那大爷被怼了也不恼,反而得意道:“你还不信,是不是真的,咱们一会儿去西市口瞅瞅不就知道了。那法场周围,早就里三层外三层了。去晚了,连个人头影子都瞅不见喽,”
他招呼苗悦:“姑娘,不去瞧瞧热闹?这可是砍王爷的脑袋,一辈子见不着第二回。”
苗悦脑子里一片混乱。
李晏行事有章法,言谈有分寸。
他来衡州是为请燕钊出兵勤王,怎么可能用淬毒的箭行刺。
难道说记忆世界崩塌,燕钊震怒,将这笔账算在了李晏头上。
如果真是这样,那李晏岂不是受她牵连。
现实中的燕钊当真如此狠辣凶残,做事肆意妄为?
不可能的,她了解燕钊,他不是这样的人……
如果她站出来,是不是能让燕钊住手。
不不,她凭什么让燕钊住手啊。
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中闪过,还没成形,脚下已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她转身挤出人群,朝着西市口的方向,拔
腿就跑。
掌柜在后面喊:“姑娘,你包子!”
“阿姐——”阿芦急得大叫,刚迈开腿,又想起包子,扭身冲到摊子前,抱上油纸包,朝着苗悦方向追去。
苗悦一路跑到了西市口。
此刻已是人山人海。临时搭起的高台四周,由神情冷肃的兵士层层把守。
百姓们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真杀啊?”
“监斩官都坐那儿了。”
“听说是个大人物。”
“我的天,可是龙子凤孙……”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
“怕什么,反正都快死了……”
各种兴奋的,事不关己的私语,像无数只苍蝇,钻进苗悦的耳朵。
她心慌得厉害,死死盯着高台中央。
高台上,背对着苗悦方向,跪着一个身穿白色囚服头发披散的人,根本看不清面容。
是不是李晏?到底是不是?
苗悦急得在人群后面来回打转,试图找到一个能看清犯人正脸的角度。
周围人的表情或猎奇兴奋,或一脸麻木,没人真正在乎台上跪的是谁,为何而死。
似乎只有苗悦在乎。
她挤进人群,寻到一个个子矮小之人,视线从他头顶掠过。
阿芦抱着包子,在人堆外急得团团转,一声声的“阿姐”淹没在嘈杂里。
苗悦踮起脚,伸长脖子,眯着眼,努力朝台上看去。
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却怎样也看不到犯人面容。
监斩官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全场的嗡嗡声。
“犯人蒋三魁,原襄州军逃卒,因戕害上官,携军械叛逃,流窜劫掠,祸害乡里,罪证确凿,斩立决。现已验明正身——”
人群发出失望的嘘声,有人陆续离开。
只有苗悦是开心的。
燕钊怎么可能砍李晏的头,他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这种一听就假的消息为什么会传遍大街小巷,倒像是有人故意放出的风声。
故意……
苗悦的心又悬了起来。
她四下看看,见那些兵士目不斜视,没人在意她这边,忙低了头,连退数步,退出人群。
她最近怎么了,接连冒失。
难道真像老贼头说的,她就是一个有点小聪明,手不够狠,心不够硬,成不了大器,只配当个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穷哈哈一辈子。
不能再这样了,冲动是致命的。
阿芦挤了过来,眼里满是担忧。
苗悦接过他怀里的油纸包,四个肉包子还热乎乎的。
“走,回家。”
她不再看那即将行刑的高台,快步离开。
刑场不远,临街的一座两层茶楼窗后,视野极佳。
燕钊立于窗前,目光如电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的人海。
当那个灰扑扑不辨男女的人,如没头苍蝇般在人群后焦躁地来回奔跑,试图看清犯人面容时,他的目光微微停驻。
李晏就在他身侧,同样看到了那抹异于看客的身影。
那身影很努力地挤到前面,拼命要看清犯人样貌,待听到监斩官话语后,又如释重负,毫不犹豫地转身,拉着个半大小子,迅速离开,对即将开始的杀戮无半分留恋。
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格外突兀,也格外清晰。
李晏忍不住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燕钊微微弯唇,侧头向杜言递去一个眼色。
杜言无声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