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噎住。
孙兰初补刀:“再说,他一天到晚拉着脸,说话又难听。我苗姐姐这么好,就该配我表哥那样温文尔雅玉树临风的君子。”
周牧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表哥算哪号人物。我听都没听过。”
“你听没听过重要吗。”孙兰初学着他的样子哼回去,“反正我表哥从不骗人,更不会装瘸子。”
矿洞内。
一道不算窄的裂隙挡在两人面前。
苗悦看眼燕钊的伤腿,正要说话,就见燕钊单脚点地,纵身跃了过去。
他转身,向苗悦伸出手。
苗悦迟疑了一下,握住他的手,借力跨了过去。
她看向燕钊,毫不掩饰自己的关心和敬佩,真诚夸赞:“你这腿伤成这样,还能这么敏捷。方才这一跳,我看着都觉着疼。将军真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燕钊的手僵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转身,提着火把,吐出两个字:
“过奖。”
第95章
得
两人又走了一段不短的路, 中间未作停歇,终于出了矿洞。
矿道尽头,是一个七八米宽的天然洞厅, 正对面就是洞口。洞口开阔,空气比之前流通不少。
苗悦举着火把来到外面, 山底寒风立刻吹透了她。
已是彻底的黑夜, 浓云遮天, 不见星月, 难以判断时辰, 也辨不清具体方位。
考虑到燕钊的腿伤, 他们只能在此过夜了。
苗悦转身回到洞厅, 观察环境。
岩壁上凿出了几个凹龛,苗悦走近一看,发现里面竟还残留着不少凝固的黑色油脂, 油脂中心甚至插着未燃尽的灯芯。
运气不错, 苗悦心想。
她用火把凑近一个灯芯, 那灯芯“噗”地一下被引燃,腾起一小簇火光。
她又接连点燃了另外两个油脂灯, 洞厅内顿时明亮了不少,也驱散了几分阴冷潮气。
洞厅里, 到处是堆成小堆的干草,一角散乱堆放着破旧的木箱和麻袋,还有不成形的长凳。
中间稍偏的位置有个用石块垒砌的灶坑,旁边扔着几个瓦罐和陶碗。
这里是矿工们进洞前聚集歇脚,简单炊煮的地方。
苗悦将火把熄灭,开始动手整理。
她把散落在各处的干草收集起来,聚拢到灶坑不远处干燥平坦的避风角落, 铺开后的面积,勉强够两个人紧挨着躺下休息。
她又将那几个麻袋抖了抖,铺在干草上,权当隔潮的垫褥。
燕钊走到木箱和长凳边,仔细看了看,拆下几块木板,又用残存的麻绳,将木板和凳腿组合固定,弄出了两个能坐人的矮墩。
他提着这两个矮墩,放到灶坑边,清理掉灶坑里的碎石,将没用的碎木条和木块扔进去,用干草引火。
很快,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
洞外炸开一声惊雷,巨响在山谷间回荡。
苗悦吓一跳,转头就见燕钊坐在灶坑旁,正用麻绳缠紧接口。
他的侧脸被火光映得明暗分明,手指稳定有力。
苗悦恍惚地想起她第一次进入燕钊记忆时,在隐太子庙,三岁的燕钊忙来忙去的样子。
还有他十岁那年,也是这样,一声不吭地蹲在地上,将新买的木板木条组装成能用的桌椅……
燕钊抬头,看过来,问:“你笑什么?”
苗悦回神,惊觉自己嘴角不知何时竟微微弯着。
她有些赧然,含糊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像野外探险一样,挺好玩的。”
又是一阵闷雷滚过,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很快连成一片,密集而响亮。
雨水从洞口上方汇集而下,形成一道天然的水帘。
苗悦挑了个最完整的瓦罐,借着水帘将里外冲洗干净,又接了大半罐雨水,架到灶坑上。
再选出两个陶碗,依样洗净,放灶坑边,自己则在另一个矮墩上坐下。
两人隔着跳跃的火焰,围着简陋的灶坑。
洞外是哗哗的雨声,洞内是柴火的噼啪声,和逐渐升腾的水汽。
铺着干草和麻袋的“床”,粗糙但能坐的“凳子”,架在火上烧着水的瓦罐,以及岩壁上那几盏油脂灯。
燕钊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最后落在苗悦被雨水打湿的额发上。
奇异的平静感漫上他心头。
这感觉并不陌生,在很多个零散破碎的记忆缝隙里,都有过类似的,家的感觉。
苗悦拿起一根木棍拨火,火星噼啪着向上蹿。
她随口道:“咱们还挺幸运的,该有的东西都能捡到。”
燕钊抿唇,这“幸运”本不该出现。
“辛苦了。”他说。
苗悦抬眼看他,笑着回了句:“这有什么呀。有火,有热水,有干草铺,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关键还不花钱,简直是神仙洞府了。”
她自然流露出的快乐,让燕钊有些羡慕。
他问:“你应该有很多朋友,很受人喜欢吧?”
苗悦想了想,摇头:“还真没有。”
她的职业,注定独来独往才安全。
燕钊疑惑道:“以你的性子,身边若无人陪伴,不会觉得孤单么?”
苗悦琢磨了一下:“也还好。大概是我比较容易接受现状吧。我总觉得人生在世,能遇到一段不错的关系,亲情,爱情,友情,只要有人能说上几句真心话,已经是幸事了,珍惜那段时光就好。”
她扯了扯嘴角:“也可能是这世道不行吧,太多人,说没就没了,只能想开点。缘分这东西,有来就有去,有聚就有散,非要强求长长久久,最后苦的,不还是自己吗。”
燕钊没说话。
其实记忆世界里,她也说过“缘聚缘散都是寻常”,可能她真是这么想的,所以她从不纠结是否要与他相认。
苗悦察觉气氛有些沉了,便扬起一个笑:“将军你呢?在那么大个将军府里,身边那么多人陪着,一定很热闹吧。”
燕钊的目光转到她脸上,平静道:“其实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孤单。我娘脑子不好,她清醒时,待我不错,可她一受刺激,就会不认得我。我多数时候都在照顾她。她死时,我有更大的麻烦要解决,没空为她难过。我性子闷,不喜欢与人交流,从来都是一个人,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我身边确实有很多人。杜先生是良师益友,周牧他们是忠心部属,军中更有无数过命的兄弟,我们彼此信任,可托生死。我曾以为,这就是家人了。入主衡州,局势渐稳,他们陆续成婚,我才明白,家人和家人,是不一样的。”
苗悦想到了阿芦。
阿芦当然算她的家人,但他快十四岁了,开始打工赚钱,再过几年,他会有自己的生活。
到那时,她就真的一个人了。
一个人也没什么。
她看了眼燕钊。
燕钊接到她的目光,笑道:“我以前不知孤单为何物,因为那是我的常态。后来我认识了一个人,和她在一起,心里有个地方,忽然就满了。我想知道她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高不高兴。她离开后,将军府还是那么大,什么都不缺,可就是显得空。”
苗悦呼吸微窒。
那个人是谁?是记忆里的她吗?她不敢深想,更不敢自作多情。
“将军还年轻,以后定能遇到长久陪伴您的人。”
“你遇到了吗?”燕钊问。
苗悦自嘲一笑,道:“我从长安到衡州走了整整五年,才刚解决温饱。”
燕钊又问:“但你年纪也不小了,不着急吗?”
简直讨打。
这身体不过二十一二岁,明明还年轻得很。
苗悦瞪了他一眼,怼道:“将军年纪比我大多了。”
燕钊笑起来,往灶坑里添了根碎木,倾身向前,朝她伸手。
他没说话。苗悦也没问,手一抬,将木棍递过来。
燕钊接过,慢慢拨着火。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明暗不定。
他盯着那火,状似随意:“你觉得缘分是靠遇的?”
苗悦愣了一下,道:“那肯定啊,缘分缘分,可遇不可求嘛。”
“就不能是自己去争去求的么?”
苗悦想了想:“好像也不是不行,若真全靠老天爷扔缘分,庙里那些求姻缘拜和合的,不都成了白费功夫。可见人心里,也是觉得这事多少能求一求,争一争的。”
“你说的很对。”燕钊点点头,“所以一个人努力争取他自己认定的缘分,甚至用上兵书上的法子,也是可以理解的。”
苗悦蹙眉。
兵书上的法子?用到感情上?
别说,她自己不就常用美人计吗。
她斟酌着道:“理解是能理解,但前提是不能伤害对方,否则就不叫缘分了,就是孽缘了。”
燕钊看她一眼。
孽缘,孽缘也是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