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那道存在感极强的注视,苗悦觉得周围的空气都松快了不少,悄悄舒了口气。
可心却没能静下来。
那个梦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燕钊为什么不推开她?
所以,肯定不是真的。
她又悄悄回头。
男人俊朗
的脸有些倦色,眉宇间那份惯常的锐利敛去了,显出不设防的安静。
如果没有离魂香,如果他们初见是在现实世界中,就如眼下这般,那他们两人,是不是也有那么一丝可能……
苗悦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抛开。
燕钊并没有真的睡沉。他只是闭着眼,用耳朵听着身旁的动静。
她起身的窸窣声,走向火堆的脚步声,拨弄柴火的轻响,还有瓦罐被挪动的声音。
苗悦蹲在火堆旁,将瓦罐接满水架到火上。
水烧开后,她掰碎糙面饼,扔进水里。
天还是阴的,看不到太阳,雨还未下透,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泥土味。
待这饭煮好,燕钊也醒了,他撑着手臂,想站起来,刚挪动“伤腿”,眉头就皱了起来。
苗悦见状,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去扶他。
燕钊也不客气,揽住她的肩膀,倚靠过去,借着她的支撑,站了起来。
他站稳后,手臂却没有立刻松开,就势往灶坑那走。
苗悦直把他扶到矮墩旁,又搀着他坐好,这才重得自由。
她盛了碗糊糊递给他。
“雨停了,将军,您的人是不是快到了?”
燕钊低头喝粥:“雨是停了,但山道经了雨水,定然湿滑泥泞,崖壁也易有松脱。他们要从上面下来寻人,需得仔细探查路径,急不来。我们眼下还算安全,不必着急。”
苗悦叹道:“总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她看向洞口:“会不会地形变了,他们找不到这里了,我看那树都好高……”
燕钊淡笑,抬头看她。
许是喝了热粥的缘故,她白皙的脸颊透出淡淡的红晕。嘴唇也是莹润嫣红,带着水光。
她随意地将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露出一段细腻优美的颈线。
燕钊的视线在那截脖颈上停留了一瞬。
他很清楚自己手指的力道,知道如何轻易地掌控那里。
他喉结微动,眸色深暗。
苗悦专心思考着:“我们也不能一直就这么等着吧。要不我去洞口转转,看看有没有高处适合弄点烟出来,让他们更容易发现这里……能找点吃的也行,万一他们今天还不来,饼就不够了……”
她还在继续说,唇瓣一张一合,积极谋划着。
燕钊看着她开开合合的唇,心里那点念头盘踞不去,来回翻涌。
想抱……想亲……
就抱……就亲……又不是没有过,她能怎么样,还能推开自己不成?
“将军,你说呢?”
燕钊一个激灵回过神,清了清嗓子,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只应道:“你说的对。”
苗悦点点头。
燕钊捧着碗,让心绪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问:“等出去了,你有什么打算?”
苗悦道:“老样子,过日子呗。”
燕钊没看苗悦,像在自言自语:“之前听人提起,城南有家铺子,做的梅干菜肉末烤饼,很有名气。”
苗悦抬眼。
燕钊依旧看着粥:“说是外酥里润,滋味很好。我路过几次,倒没尝过。”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脸,对苗悦道:“你既说那梅干菜烤饼别有滋味,不如有空了,一起去尝尝?”
苗悦像是没听清,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她终于开口,“是在……约我吗?”
燕钊握碗的手紧了紧,面上神色未动:“你在此处照料我,我理当表示感谢。”
苗悦眼神逐渐变冷:“感谢有很多种方式,将军可以让属下送银钱给我。”
燕钊沉默了一下,道:“我以为你会喜欢。”
苗悦垂下头:“我更喜欢钱。”
这个反应出乎燕钊预料,他皱眉,迅速调整:“无妨。银钱上自然也不会少了你的。”
苗悦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拼命压抑着质问的冲动。
她两辈子加起来活了二十九年了,岂会看不出燕钊邀约时的语气神态,分明是男人对女人感兴趣想靠近的试探。
可正是看出来了,她才更觉得无名火直往上撞。
他们才离开记忆世界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她心口还堵着巨石,梦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他却能如此轻易地将目光投向新人。
苗悦知道自己不该沉溺虚妄,可那毕竟是她亲身体验过的人生,她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但他不需要。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苗悦站起身,动作有些突兀,胡乱抓了两把干草,转身朝洞口走去。
她怕自己再呆下去,会忍不住和他吵起来。
“你去哪?”燕钊跟着起身,沉声问。
苗悦冷声回应:“去放点烟,让他们知道我们的位置。”
燕钊眉头皱紧:“我同你一起。”
他迈步欲追,却被腿上的木条绊了一下,动作微滞。
这片刻功夫,苗悦已经消失在洞口拐弯处。
燕钊追到洞口,只看见她远去的背影。
这下他确定了,她确实在不高兴。可他不明白是为什么。
他脸色沉了下来,抬脚对着山壁狠狠一踹,绑腿的木条应声崩开。
他三下两下将那些碍事的木头扯开,扔垃圾般甩到一旁。
什么重新认识,什么迂回试探,兜兜转转,疏离客套。
简直荒谬,他燕钊做事,何需这般拖泥带水。
记忆世界里的情感炽烈而直接,早已养刁了他的意趣,那般焚心蚀骨都经历过,如今对着同一个人,却要装模作样地从头开始。
把她找回来,圈在这方寸之地,面对面,问个清清楚楚。
问题解决了,再上去也不迟。
解决不了……那就解决到能上去为止。
第97章
苗悦出了山洞, 没有停步,沿着一条被山水冲出的浅沟,向上走了一段。
她没有走太远, 便在一处稍微开阔点的大石头旁停了下来。
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石,她攥紧了拳, 指甲陷入掌心, 用那点细微的刺痛让自己更清醒些。
深吸雨后清凉的空气, 那股莫名委屈的情绪, 终于不再烧得她头脑发晕了。
她反复告诫自己。这里是现实, 她和燕钊, 只是认识了不到两天的陌生人, 仅此而已。
那些梦,那些纠缠的记忆,都只是她自己的事, 与他无关。
他当然有权利对任何一个女子发出邀约。
她不该生气, 也没有立场生气。
苗悦松了肩膀, 开始观察四周。
按时辰推算,日头早已升起, 但被云层遮挡,一丝光也漏不进来。
一场大雨, 将地面浇得透湿,泥土松软,枯叶烂草混在一起,踩上去又湿又滑。
周围树木生得异常茂密,枝叶层层叠叠,从上往下看,怕是很难发现那个洞口。
她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 用力在树皮上,划下了一个深深的“十”字。
左右看了看,她选了个方向。
那边地势似乎高些,树也稀疏点,或许能让烟升得更高。
她朝那边走,走一段,就在路过的树干上划个十字。
路不好走,她走得慢。
等走到合适的地方,回身已望不见洞口了,都是层层排排的高树。
那是块略突出的空地,下面可能有个巨石堆,周围没几棵树,头顶上敞亮些。
她爬到顶上,点燃火折子,用干草引火,将一堆半湿的树皮点起。
浓白的烟升了起来,起初有些散,渐渐凝聚成一股,晃晃悠悠地向上飘去。
苗悦拍拍手,准备回去,忽然听到后方树丛中传来枯枝被接连踩断的脆响,以及粗重的呼哧声。
她回头。
一头体壮如牛的黑色野猪,正从灌木后踱出,肩背的鬃毛粗硬竖起,弯曲的獠牙泛着黄白的光,小眼睛里透着警惕与暴躁。
它似乎被烟味和陌生人的气味惊扰了。
苗悦屏住呼吸,慢慢摸出腕扣,将它戴在手上,同时一点点后退,余光寻找周围适合躲避的位置。
但那野猪的头压得更低了,前蹄开始刨地,喉咙里发
出威胁的低吼。
苗悦毫不犹豫,转身朝着最近的一棵大树冲去。
野猪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庞大的身躯猛地启动,像一枚黑色炮弹,裹挟着泥土和断枝,朝她冲来。
苗悦对着大树射出悬丝,钩爪扣实,她手腕回拉,细韧的丝线瞬间绷直,借力将她的身体向上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