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儿,苗悦后怕,声音也低了些:“当时女儿就想,这次咱们里应外合打败了卢宁军。可若是下次来的是装备了同样,甚至更强弩机的朝廷正规军,咱们临峣城,还能守得住吗?”
她这番女儿家的担忧,没有大道理,全是亲身经历,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石关山笑容渐去,摩挲着酒杯,目光变得深沉。
大厅安静下来,醉意都醒了几分,不少人竖起了耳朵,看向石关山。
苗悦知道,火候到了。
“我们铁屏寨以前在山里,官军奈何不了。但如今我们占了城池,有了基业,树大招风。守城,需要名正言顺。开战,需要精良装备。我们却是两头不靠,所以才会被小小叛军围困。”
苗悦视线在厅中遛了一圈,撒娇般地开口。
“所以,爹爹,二位叔叔。与其等朝廷派兵来剿,不如我们趁此大胜之际,主动向朝廷上表请封,册封爹爹为临峣城刺史。”
她两眼放光,像是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妙计折服。
“如此一来,厅上众位便是朝廷命官,可以招募流民,发展生产,又能合法地打造军械,巩固城防,守土安民名正言顺。这才是长久之计呀。”
大厅里落针可闻,片刻后,又像炸开了锅。
“万万不可!”程铁牛拍案而起,“大哥,咱们兄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何等痛快。受了那劳什子的封,头上凭空多出个婆婆,这也不许,那也不准,这鸟气谁受得了。”
他的下属纷纷附和,一片反对之声。
“二哥稍安勿躁。”何文远缓缓起身,环视众人,目光落在红玉脸上。
“红玉,三叔叔问你一句,你这些话是从何处学来的?”
苗悦这番话,条理清晰,直指核心,绝非只知好勇斗狠的山寨小姐能说出来的。
何文远看着石红玉长大,这丫头固然娇纵任性,胆大泼辣,但终究被保护得太好,未曾见识过世间险恶与权力博弈。
这背后,定然另有缘由。
石关山疑惑看向女儿,也觉出女儿今日不同以往。
苗悦早有准备。
她不慌不忙起身,向何文远行了一礼:“回三叔叔。方才那些话,其实大半是贺连川说的。”
“哦?”
“贺连川欲娶侄女为妻,侄女心中万分不愿,更质疑他的目的。许是为了说服我,他曾对侄女吐露实情。他早已后悔背叛朝廷,落草为寇。但如今已成流寇,恶名在外,朝廷绝不会再容他。他手中虽有一支弩军,可攻城不足,守成无地,长此以往,终是死路一条。”
她顿了顿,有些气愤道:“他看中了爹爹所占的临峣城,想借联姻之名,行吞并之实。甚至幻想,由爹爹您出面,向朝廷上表,陈说利害,或许能为他求得一纸招安敕令,让他也能洗脱匪名,得个官身。侄女对此极为不屑,但被困时多有思考,他的话虽可恨,却并非全无道理。侄女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说出来,心里才踏实。”
“原来如此。”何文远恍然称赞,“红玉能于险境中留心至此,更能举一反三,思及我寨长远,实属难得!”
他看向石关山:“大哥,红玉此言,实乃老成谋国之道。如今天下纷乱,我等若想不成为他人垫脚石,就必须由‘匪’变‘官’。有了刺史之名,我们征粮、征兵、理政,皆可奉天子以令不臣,事半功倍。如今我们拿下朝廷叛军,正好借此之名,上表请封。”
何文远话音一落,便也有人发声支持,厅上充满争论声。
石关山沉默了许久,久到大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此事关系重大,需细细思量。”他站起身,端起一碗酒,“但今日是庆功宴,不谈其它,只管喝酒。”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亮出碗底。
“喝! ”
“听大当家的!”
“今日不醉不归!”
众人见大当家发了话,轰然应和,纷纷举碗,重新点燃了宴席的气氛。
宴席散去,喧嚣渐歇。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庭院中。
苗悦在樱桃的陪伴下,沿着回廊走向自己的小院,行至一丛紫藤花架下,身后传来脚步声。
“公主。”燕钊的声音响起。
苗悦驻足,看了樱桃一眼。樱桃识趣地退到远处等候。
燕钊在她面前站定,抱拳行礼,郑重道:“多谢公主为属下争取到研习弩机图的机会。”
苗悦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却自有分量:“举手之劳罢了。你有这个能力,我自然要推荐。越是有能力的人,越不该被埋没。”
“对了。”她话锋一转,“说起这个,我那件臂钏,明日我让人给你送过去。你帮我瞧瞧,改成一件更趁手,更好用的暗器。不着急用,你仔细琢磨,务必做得精巧些。”
燕钊应下。
“需要什么材料,只管以我的名义去库房支取。”苗悦补充道。
燕钊忍不住抬头,问:“公主为何如此信任属下?”
将如此关键的图纸研习,贴身暗器的改造都交给他。
“我是相信你的能力。”苗悦道,“我更相信,有能力的人,就该有更大的平台施展抱负。刚刚席间我提议向朝廷请封之事,你怎么看?”
燕钊怔了一下,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他想了想说:“此等大事,全凭大当家决断。若能名正言顺,对寨中弟兄们的前程……总归是条路。”
回答四平八稳,是标准的场面话。
苗悦轻笑,摇了摇头:“我要听的,不是这些官面文章。我想知道,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燕钊沉默片刻,反问:“公主真心觉得,大当家有个‘官身’,是好事?”
“当然!”苗悦回答干脆,“在卢宁军眼里,我这个自封的‘横山公主’不过是个笑话,哪有半分尊重。若我爹爹是朝廷钦封的刺史,我便是刺史千金,名正言顺,谁还敢轻慢?”
燕钊抿唇,低声道:“但若朝廷式微,便是皇帝的女儿,也未必能得尊重。”
苗悦心中一动,敏锐地抓住了他话中的关键。他并非否定“名分”,而是质疑“名分”背后的实力保障。
她立刻调整策略,循循善诱:“所以朝廷才更需要有能力的人去匡扶,越是有能力的人,越该去寻找更广阔的平台,将一身所学施展出来。你想想,凭自己琢磨出破甲弩,和在现成的图谱上研究改良,哪个容易?若你成为朝廷大官,能调动的资源,能接触的技术,岂是临峣城可比?”
燕钊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低垂,似乎在认真思索。
苗悦观察他的神色,继续道:“再说,若真得了朝廷封赏,也是光宗耀祖的事。到那时,我会向爹爹进言,让他给你一个能接触到更多军械,更有实权的位置,绝不让你在程虎之下。”
燕钊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光芒锐利而炽热。
资源、军械、实权……这些对于一个渴望施展才华、出身低微的少年来说,诱惑太大了。
纵使他立刻垂眸,试图用恭顺的姿态将其掩盖,但那瞬间迸发出的野心,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两人说着话,没注意到宴席已彻底散去。
石关山与几位当家并肩走出,远远地看到紫藤花架下那对正在交谈的少年男女。
少女微仰的娇美侧脸和少年挺拔专注的身姿,分外养眼。
程铁牛皱眉,不满道:“狗娃这小子,居然敢离红玉这么近。”
何文远微笑,道:“红玉经此一事,确是沉稳长大了不少,说话办事,颇有章法了。”
石关山没有接话,只是眯起了眼,目光深沉地打量着远处的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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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千字榜,请假一天。
以后每周更六天,周三休息。
第26章
庆功宴的酒, 一直喝到天将破晓。
整个上午,刺史府都安安静静,各院的主子还未起身, 下人们走动说话,都压着声息, 轻手轻脚。
苗悦身穿绛红圆领袍, 脚蹬乌皮六合靴, 大摇大摆地走在明晃晃的日头下。
樱桃抱着檀木匣跟在她身后。
二人穿过演武场旁一片杂役房舍, 停在一处小院前。
这里原是刺史府低级属官的居所, 如今住着巡城小队十余人。
院门敞着, 有山歌声从里面传出来。
苗悦走过去, 看见一个少年正拿着扫帚边哼歌边清扫院落。
那少年年纪与燕钊相仿,个子稍矮些,长相寻常, 穿着简单的短打。
苗悦在脑中略一搜索, 便记起这是曾有一面之缘的杨溪。
杨溪察觉到门口有人, 抬头一看,见是苗悦, 先是一愣,随即慌忙扔下扫帚, 快步上前行礼。
“属下杨溪,见过公主。”
苗悦笑道:“我叫你们队长帮我做件东西,今日顺路给他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