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言捋着胡须,沉吟良久,方道:“听起来像是一场谋划极深的‘雕琢’,有人在你身边布下暗棋,意图将‘忠君’之念植于你心田。至于对方是谁目的为何,自然要查,但非眼下仓促可为之。”
他盯住燕钊:“当务之急是需厘清一事。这股力量,多年来对你的影响究竟有多深?你可曾因忠君之念,动摇过本心?”
燕钊抿唇不语。
杜言暗道不妙,喝道:“将军!”
燕钊缓缓道:“当年我奉大当家之命投降燕家军,燕大帅并未因我是降将而心存芥蒂,方方面面皆予我极大便利。此恩此情,我铭感五内,本当倾力相报。然而,我内心深处,总不自觉地将他定为反贼,在连弩技艺上……也有所保留。”
杜言大惊:“万万不可!当今天下分崩,朝廷颓势已显,覆亡不过是早晚之事。反贼与否,皆看立场如何。此刻若执意效忠,无异于自缚手脚,将身家性命绑于将沉之舟!有人要引你走上一条必败的死路,其心甚毒!”
燕钊目光沉静,道:“先生,我随军征战数年,见过太多人间惨状,心中早已明了,这个腐朽的朝廷不值得万千将士为之肝脑涂地。”
他话锋微顿,低声道:“但若说那暗中引导之人其心甚毒,我却难以苟同。我与他相处时,真真切切地感到轻松快活。他的心思或许曲折了些,但底色是亮的,亦曾助我良多 。这种感觉……我在其他人身上,从不曾感受过。”
杜言深深地看了燕钊一眼,道:“好,你要牢记‘朝廷不值得’这句话,日后行事,无论遇到何种情状,皆以此为准。只要忠君之说无法动摇你。那么,无论那个人是谁,都无关紧要了。”
燕钊望向沉沉夜色,轻声道:“他既已现身,又岂会真的无关紧要……”
第42章
苗悦泡过温泉, 洗去满身疲惫,通体舒泰。
她回到房中,躺在铺着柔软锦褥, 散发淡淡熏香的宽大床榻上,只觉四肢百骸无一处不松快。
窗外月色朦胧, 万籁俱寂, 她合上眼。
期待中的黑甜无梦的酣睡并未降临。
她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梦。
森严的帅府书房, 燕九畴端坐主位, 高大如山, 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看不见脸, 只有一双冰冷审视的眼睛, 如同磨利的刀锋,一遍遍刮过她的脊梁骨。
那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似乎在等待他犯下最后一个无法饶恕的错误。
又有一个模糊的声音, 在她耳边反复叫着:“你这长子的位置, 多少人盯着,没有子嗣, 随时会被一脚踢开。”“无咎越来越像大帅了,你发现没有, 大帅最近叫他比叫你还多。”
画面一转,站着一个面容模糊腹部隆起的女子,那女子对他行礼:“将军,我一定能为你生下儿子。”
无数扭曲的面孔,窃窃的私语,嘲讽的眼神在脑中疯狂旋转挤压。
苗悦觉得她的头颅要炸开了,她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越收越紧。
钻心刺骨的酸痒,混着剧烈的绞痛,从心脏深处炸开,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毒蚁,正沿着她的血管骨髓,疯狂地啃噬爬行。
苗悦睁开眼,张大嘴却喘不过气,冷汗如瀑,浸透了单薄的中衣。
她狠狠捶打胸口,指甲划过皮肤,留下道道红痕,却无法缓解那源自骨髓深处的奇痒剧痛。
她疯狂扭动挣扎,“哐当”一声,整个人连同薄被一起重重摔下床榻,带翻了床边的矮凳。
门外的亲兵听到屋内异响,直接撞开门冲了进来。
“将军!”
“快叫韩大人!”
燕承嗣房中,一片兵荒马乱。
闻讯赶来的韩诚又惊又怒:“昨夜是谁服侍的?!”
落霞吓得魂不附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是、是奴婢……将军昨夜……没饮安神汤……”
“糊涂东西!”韩诚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将军的药也是你能由着性子来的?!滚到门外去跪着!自己掌嘴!”
落霞连滚带爬地退到门外廊下,清脆而绝望的巴掌声随即响起。
苗悦正被那蚀骨钻心的痛苦折磨,意识模糊,根本无力开口阻止。
一碗气味浓烈的汤药被急匆匆端来,韩诚亲手托起她的头,几乎是强灌着她将药汁咽下。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啃噬感与绞痛缓缓退去。
苗悦瘫软在床榻上,神志终于渐渐清明。
她虚弱地开口:“让、让落霞停下吧……不关她的事……”
确实冤枉落霞了。
燕承嗣的记忆里,这个求子药是千辛万苦偷偷摸摸寻来的,他用虔诚的态度每日喝药从未停歇,以至于压根不知道自己对这东西产生了依赖。
苗悦看向韩诚。
四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一缕修剪整齐的短须,狭长的眼睛里精光内蕴。
韩诚是燕九畴的幕僚之一,也是燕承嗣如假包换的亲舅舅。
当年他看中燕九畴的野心和能力,精心策划后,将自己的妹妹送入燕九畴房中。
燕九畴的嫡妻远在故里侍奉公婆,多年不得一见,早已无缘子嗣。
燕九畴两个亲儿皆为庶出。燕承嗣作为长子,虽是姬妾所生,却也是燕九畴实际意义上的嫡长子。
在燕承嗣的成长中,韩诚这舅舅兼导师所耗费的心血,比其父燕九畴多得多,是他亲手教会了燕承嗣如何在虎狼环伺的境地里生存。
苗悦刚刚还怀疑韩诚如此清楚药性,莫非是他在药中做了手脚?
但现在发现,自燕承嗣出生的那一刻起,韩诚的身家性命便彻底与他绑在了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没有理由自毁长城。
燕承嗣被逐出燕家军后,也是韩诚一路相伴,为保护燕承嗣先一步死在燕钊刀下。
韩诚屏退左右,叹了口气,道:“我现在真后悔给你找来这个方子,早跟你说过,不能完全相信这种虎狼之药,该借力时还是要借力。”
他压低声音:“子嗣这事,血脉是不是自己的,有什么要紧?大帅膝下八个儿子,难道个个都是亲生?还是听我的,找个可靠的人,与你后宅中人生下儿子,记在你名下,天知地知,有何不可?”
苗悦看向韩诚,见他一脸严肃绝非说笑,疲惫地揉揉额角:“容我再考虑考虑。”
韩诚语气加重:“你还不急?你可知大帅为六郎聘的是哪家女儿?是昭信节度使刘禹的嫡女,此女过门意味着什么,你不明白吗?人家之前差点做皇后的。”
苗悦皱眉,烦躁道:“舅父,莫要再提这些让我心烦之事了。”
韩诚长叹一声:“你母亲命苦,去得早,就留下你一个独苗苗。我发过誓,此生不娶,专心辅佐你一人,舅父绝不会害你。依我看,燕十三便很妥当。他性命是你给的,忠心不二,体格也好……”
苗悦麻了,无奈道:“舅父……”
韩诚道:“不提了不提了,你自己好生想想。不过这药,还是得慢慢戒掉,我再去寻些温和的方子来。”
苗悦点点头,这才是有用的。
韩诚又道:“今日你歇着,我去审杨溪。”
苗悦拦住他:“人死了,已经拉出去埋了。”
韩诚微惊:“这……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苗悦道:“死都死了,有什么好说的。”
韩诚皱眉:“那我们得尽快布置下一步。我这就派人将金银和书信账本放入杨溪住所,坐实他私贩陨铁的罪,若有可能,最好一并把燕钊除了。一旦你接**军,便能大大压无咎一头。”
这是韩诚一贯的行事风格。
现实中也确实发生了这件事。
杨溪死后被燕承嗣构陷,罪名直指其主官燕钊,意图将私贩陨铁的重罪扣在二人头上。
调查期间,弩军的实际控制权一度被移交给了长期负责陨铁开采的燕承嗣。
若燕承嗣能顺利掌控弩军,那么失势的燕钊很可能会在暗中“被病故”。
燕钊对此早有防备,他将弩机的核心制造技艺拆解为多个独立环节,交由不同派系的匠人掌握。
燕承嗣接手后,无人能通晓全套工艺,更无法让对燕钊忠心耿耿的弩兵听从指挥。
弩军战力因此下降。
燕九畴见此情形,权衡之下,和了一手稀泥,寻个由头将燕钊放出,令其重回弩军主持事务,以稳住局面。
但经此一事,燕九畴对燕钊也有了提防,认为此子心机深沉,羽翼渐丰,手握独门技艺,终究是个心腹大患。
苗悦在心中盘算,她要做的,是在细微处施加影响,潜移默化地改进燕钊的心境与认知,而非与大势洪流对抗。
眼下一切,除了杨溪侥幸存活这一变数外,其余都与现实吻合,无需多做改变。
想通此节,苗悦闭上眼,疲惫道:“舅父斟酌着办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