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九畴眼神冷冰冰的,扯了扯嘴角。
那幕僚察言观色,知道真相如何已不重要。
他上前一步,对燕九畴道:“大帅,此事很明显是杨溪欺上瞒下中饱私囊,乃其一人之罪。如今证据确凿,当发海捕文书缉拿此獠。交给下面的人办即可,大帅实在不必为此等奸猾小人耗费心神。”
燕定山顺势出列,附和道:“先生所言甚是。如今大战将至,六弟佳期亦近,正是我燕家军上下同心之时。杨溪的事已水落石出,匹夫之贪,按律处置便是。确不该为此等宵小,徒乱军心,耽搁了正事。”
苗悦低垂着头,好奇不已。
早在韩诚亲手布置好伪证后,她就已经看过了,无非是些杨溪如何监守自盗中饱私囊的罪证。
为何他们看过之后,会是这种反应?
难道说,那账本里多了她不知道的东西?
燕九畴缓缓扫过堂下众人,道:“杨溪之事,便交由定山负责,务必将其缉拿归案。承嗣御下不严,燕钊亦有失察之过,各罚俸半年,以儆效尤。至于杨溪空出来的差事……”
他语调拖长。
那幕僚心领神会,接道:“大帅,六郎近来清闲了些,不如让他暂且接下那摊事,跟在二郎四郎两位兄长身边多多学习。年轻人,总该多担些实务才是。”
燕九畴微微颔首,面色稍霁:“便如此定了吧。你们都出去。承嗣,你留下。”
众人皆垂首应是,鱼贯而出。
偌大的正堂内,只剩下燕九畴和苗悦。
猝不及防地,燕九畴抓起账册与信件,朝着苗悦劈头盖脸地摔过去。
“蠢才!”燕九畴怒吼,“睁开你的眼,看看你干出的蠢事!”
苗悦赶紧拾起飘落到脚边的纸,仔细看过。
信,还是那些信。账,也还是那些账。
但在看似一成不变的叙述中,几个关键的位置,被人悄悄嵌入了新的字眼,如“二公子”,如“韩先生”。
寥寥数词的加入,使杨溪记录事务的普通文书,变成了“杨溪向韩诚汇报工作”和“杨溪为二公子经营私账”的往来文书。
内容的指向性,从杨溪个人贪墨,变成了燕承嗣和韩诚才是幕后主使。
这些信是杨溪亲手誊写的,从头到尾笔迹流畅如一,毫无涂改增删的破绽,使得苗悦“粗粗扫过”时,完全没有察觉。
所以,燕定山和那幕僚才会急着和稀泥,将罪名扣在杨溪一人头上。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件事若是闹大了,除了让府中上下折腾一番外,不会有任何结果。
燕九畴绝不可能重罚亲生儿子,何况还是他曾寄予厚望的长子。
现实里,没有苗悦传递消息,杨溪又生死未知,燕钊心中存着希望,不曾料到燕承嗣会狠绝至此。
以至于当燕九畴把他叫到帅府对质时,他是真的对构陷一事毫不知情。
那时的他,为死去的杨溪豁出一切争辩,不惜顶撞燕九畴,因此失去了弩军的控制权,几经周折才艰难复位。
而现在,记忆世界的燕钊,却放任杨溪的名誉被玷污,只因为这里的杨溪还活着。
杨溪活着,名誉就是虚的,泼在他身上的污名,总有昭雪的一天。
用虚的东西,换实的利益,是他当下的最佳选择。
一切都没变。
杨溪在明面上依旧死了,燕无咎也依旧被安排进了弩军。
所不同的,只是少了燕钊那一段抗争贬斥与复起。
纸张散落一地,燕九畴慢慢平复下来。
他看着堂下僵立不动的儿子,压下心中失望之情,缓缓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要连弩,这没有错。但你的法子,太蠢太急。你这样做,只会让燕钊对你更加戒备。我让无咎过去也是为了帮你。无咎心思简单,燕钊对他不会像对你这般防备。懂吗?”
苗悦说:“孩儿知错了。”
燕九畴点点头:“这次,燕钊也算给你留了余地,你还是要去安抚他。告诉他,是你看错了,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让你情急之下产生了误会。”
他顿了顿,一语双关:“你是兄长,要有容人之量。”
苗悦说:“是。”
帅府大门外,天色阴沉。
苗悦牵马出来时,看到燕钊、杜言与韩诚三人正在说话。
见苗悦过来,燕钊道:“二哥,父帅没生气吧?”
苗悦道:“父帅训斥我做事鲁莽,未加详查,便贸然行事。”
她拱手,抱歉道:“是二哥心急,下人办事又不利索,才生出这场误会。二哥在这里,给四弟赔个不是。”
燕钊也迅速挂上了惶恐恭敬之色,回礼:“二哥也是为了军中事务,何错之有,既是误会,说开了便好。”
苗悦道:“杨溪至今下落不明,也不知带着那笔钱跑去了何处。”
燕钊摇了摇头,语气沉痛:“二哥,莫要提此人了。小弟信任他多年,视若臂膀,不想他竟在背后做下这种事,着实令我心寒。”
他说这话时,看了眼旁边的韩诚。
韩诚道:“二郎,四郎,天色不早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苗悦道:“那我就先走一步,改日四弟来我这,好好喝一回。”
燕钊道:“一言为定。”
目送着燕承嗣与韩诚匆匆离去的背影,燕钊脸上那层谦和恭敬的笑意褪去。
杜言站在他身侧,低声问:“刚刚聊了几句,你觉得,那个人是韩诚吗?”
燕钊摇头:“实在看不出来。如果是他,那他伪装得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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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三,请假一次
第44章
不久后,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一匹毛色油亮的青骢马,卷着尘土,自长街尽头疾驰而来, 蹄声如擂鼓,惊得路人慌忙闪避。
骑手伏低身体, 几乎与马颈齐平, 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马至府门前, 骑手一勒缰绳, 那骏马长嘶一声, 直立而起, 前蹄在空中刨动几下, 方才重重踏落。
尘土飞扬间,马上之人已翻身下鞍,肩后斜背的九环大刀随着他的动作一甩, 精铁环撞击刀背, 发出“哗棱棱”的嗡鸣。
守门卫兵定睛一看, 忙不迭上前行礼:“六将军!”
燕无咎将缰绳抛给守卫,大步流星进了府。
他才进二门, 韩诚已得了信,匆匆自内院赶来。
“六郎哎!您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好叫人准备……”
燕无咎脚步不停,径直往内院走。
“有什么好准备的,我来二哥家,还得先递帖子不成?”
少年人特有的爽利,打破府中素日略显压抑的气氛。
韩诚笑道:“二郎若知六郎来了,定然欢喜,快请!来人, 速去禀报将军,六郎到了!”
苗悦正在小憩,被外头那叮铃哐啷炸炸呼呼的动静吵醒了。
他披上外袍来到院中,就见燕无咎扛着他那柄夸张的九环大刀闯了进来,身后跟着想拦又不敢拦的韩诚。
四年不见,当年那个还有些圆润跳脱的半大少年,如今已彻底抽条长开了。
下颌线条清晰利落,眉骨更高,鼻梁更挺,一双眼睛依旧明亮灼人,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锐气丝毫未减,越发张扬了。
苗悦凉凉开口:“难怪爹火急火燎地要给你找个媳妇。瞧你这毛毛躁躁的样儿,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稳当。”
燕无咎跳脚:
“二哥,你要是提这事,我可就走了啊!”
说着,还真就肩膀一耸,把那大刀往上颠了颠,转身作势要走。
苗悦抱臂:“那可快请吧,正好还我个清静。”
燕无咎往外走了几步,竖着耳朵听了听,半点挽留的动静都没有。
他脚步一顿,又转了回来,把大刀“哐当”一声杵在地上,理直气壮道:“我赶了半天路,还饿着呢!”
韩诚接话:“这就叫人去准备,六郎稍等。”
韩诚一走,燕无咎立刻凑上来,苦恼得很:“二哥,我都没见过那姑娘,谁知道是圆是扁?爹就是乱来,我不要,你替我想想法子!”
苗悦说:“我能有什么法子,我都按照爹的意思娶了两个了。”
燕无咎说:“你看你,娶两个也不开心。娶媳妇就得找合心意的,不然多憋屈啊!”
苗悦直笑:“憋屈?你就是日子过得太痛快了,这世上能让你憋屈的事可多了,婚姻算什么。”
燕无咎固执道:“反正我不娶,大不了,我就离家出走。”
苗悦道:“瞧把你能的,走呗,一身武功,还怕找不到饭吃。”
现在走了,还能避开后面的死局呢。
燕无咎不满:“你还是不是我亲哥啊……”
晚膳摆在小花厅,不算丰盛,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多是些清爽合口的时令菜蔬,也有两碟子炖得烂烂的红肉,适合练武人补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