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连续几天在尸山血海中翻找,目睹那些残缺不全的惨状,苗悦的心情日益沉郁。
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靠整理思路来对抗越来越差的情绪。
她不确定,眼前经历的这些,有多少是燕钊记忆中真实发生过的投影?又有多少是因她这只“蝴蝶”的介入而引发的变故?
很快,尸体开始腐烂发臭,燕九畴终于下令结束这一切。
他将一个木盒推到苗悦面前。
盒子里装着几把大小不一做工粗糙的木刀木剑,还有一些类似腕扣小型暗器等物件。
燕九畴声音平淡:“这些是你弟弟的老仆整理出来的,是他小时候你送给他的东西。现在他人不在了,这些就物归原主,你好好收着吧。”
苗悦沉默地接过盒子,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她抱着木盒,低头走过刺史府曲折的回廊。
路上遇见的每一个亲兵,每一个低头匆匆走过的仆役,他们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落在这个盒子上,仿佛带着无声的指责。
苗悦加快脚步,小跑着穿过最后一段庭院,回到了自己暂住的院子。
宁州城刚刚易主,燕家军的主要将领都暂时安置在刺史府中不同的院落,燕钊也在这里养伤。
回到屋里,反手关上房门,苗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盒盖。
里面杂乱地放着一些孩童的玩物。
在这些木刀木剑小暗器中,苗悦看到一件熟悉的物件。
那是一枚银白色臂钏,样式简单,打造精巧。
苗悦呼吸微滞,这是石红玉的臂钏,被燕无咎抢走后,始终没有归还。
她试着往手腕上套去,但燕承嗣是成年男子,骨骼粗大,那臂钏无论如何也戴不进去了。
秋夜的凉风吹过,稍稍驱散了她心头的沉闷。
苗悦独自坐在院中,喝着当地豪绅送来的果酒,看着石桌上的臂钏。
她想找人说说话,却发现无人在侧。
燕九畴一入宁州城,韩诚便主动请罪,将战事失利之过尽数揽了下来,被下狱候审。
燕承嗣的十二名亲兵连同燕十三都被燕九畴叫走了,那三名侍妾还在长桥镇,没命令不得擅自离开。
如今燕承嗣身边,连一个能说话的
人都没有。
一阵酸痒与绞痛,毫无征兆地从心脏深处窜起,迅速向四肢百骸蔓延开去。
苗悦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背脊传来一阵阵寒意。
药瘾发作了。
这段时间,她的药一直由亲兵负责熬制。
可就在前天,那几名亲兵被燕九畴叫走之后,再也没回来。连同那些还没煎完的药,也被一并收走了。
今天早上,药瘾已经发作过一次。
苗悦在房中痛苦嘶喊,却无一人敢进来安抚。
至今无人送药,也无人敢在他发作时靠近半步,只可能是燕九畴亲自下的命令。
早上痛苦到极致时,苗悦是真动了念头,想冲过去一刀捅死燕九畴。
或者……捅死自己。
苗悦死死掐着掌心,试图用尖锐的疼痛保持清醒,颤抖着抽出靴筒中的匕首,刀尖对准心口。
突然,一道黑影如夜枭般自院墙翻下,脚尖一点地,便已掠至她身前,一把扣住苗悦持刀的手腕。
苗悦虽神智昏沉,但身体本能仍在,手腕一翻,泥鳅似的一缩一滑,竟从对方擒拿中脱出。
她借势后仰,另一只手拂向对方面门,直取双眼,招式刁钻,全然是市井搏命只求脱身的阴狠路数。
来人动作微微一滞,有刹那迟疑,随即手臂一抖,巧妙卸开苗悦的攻势,一记手刀劈在苗悦颈后。
苗悦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药瘾已经退去,苗悦躺在床上,骨头被碾过般的酸软。
烛火在桌边摇曳,将一个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墙壁上。
燕钊坐在圆桌旁,手中拿着臂钏。
听到榻上的动静,他转过头。
“我认识二哥这么些年,竟不知二哥会为了这点痛,就选择自戕。”
苗悦有气无力道:“这点痛?你又没试过。”
燕钊道:“二哥费尽心机,走到如今这一步,不就是为了成为父帅唯一的儿子么?怎么事情已成,反倒要寻死了?”
苗悦扶床坐起,怒瞪他。
“你大半夜闯进我院子,就是来看我笑话?”
燕钊嘴角微勾:“我刚刚可是救了二哥一命。”
苗悦冷哼:“多此一举。”
苗悦这几日心情憋闷,没人说说话,有人吵吵架也可以。
燕钊手指勾着那枚臂钏,看向苗悦:“二哥,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苗悦道:“是无咎的。”
燕钊手指一顿,臂钏停在了半空。
屋里安静了半晌,燕钊忽然开口:“如果无咎没死,二哥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吗?”
苗悦想了想,坦诚道:“那我恐怕,得再杀他一次。”
没办法,他若活着,燕家军轮不到燕钊。
燕钊猛地看向她,眼中寒光一闪,冷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苗悦又想了想,说:“我想要我的药。”
燕钊皱眉,道:“那药伤身,父帅不让喝,是为你好。”
苗悦叹道:“发作起来太痛苦了。”
燕钊看着她:“比三年前,你胸口挨的那一刀还痛苦?”
三年前那一刀不管多可怖,苗悦都不曾感同身受,但药物成瘾的痛苦却是她此刻切肤的感受。
她烦躁道:“说这些有什么用?反正我现在也喝不到。这院子里,连个能使唤的人都没有。”
燕钊沉默片刻,道:“你若真想要,我可以想想办法。”
苗悦眼睛一亮,凑到桌边:“真的?那我真是太谢谢你了!”
她对药物如此渴望,让燕钊的眸光更深。
“二哥对自己的身子,好像不怎么在意。”
苗悦道:“我在戒,但是这个事不能急,要慢慢来。”
她掐指算了算:“三个月吧,三个月后一定戒掉。”
第49章
燕钊说话算话, 在宁州城内寻了家可靠的药房,每日将药煎好,倒入密封的瓦罐, 再由他的亲兵带入刺史府。
每晚,燕钊都会亲自将药送到苗悦手中。
第一晚, 苗悦捏着鼻子将药汁灌下, 习惯性地想找颗蜜饯压一压, 却发现手边空空, 不由皱眉咂嘴。
第二晚, 燕钊递过药碗时, 一同放在桌上的还有一小包油纸裹着的蜜饯。
苗悦微笑, 道了声谢。
说起来,这孩子自幼便心思缜密,擅长察言观色。
四五日后, 那包蜜饯见了底。
苗悦说:“听说宁州城里有几样点心很出名。”
她现在形同软禁, 不便亲自出门, 这话里的意思,便是想托燕钊代买。
燕钊看了她一眼, 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次日, 他将宁州城内大小点心铺子里的招牌点心,都买了一份回来,大大小小的油纸包堆了半桌子。
苗悦很开心,捡了块看起来酥脆的递给燕钊。
“你也尝尝?我一个人可吃不完这么多。”
燕钊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二哥如今的口味,倒是变了许多。”
他去接点心,抬手时, 袖口下滑,露出手腕上一个乌木镂刻的腕扣。
苗悦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眼睛瞪大,一把抓住了燕钊的手,脱口道:“这是什么?”
燕钊“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将那腕扣解了下来,却没有立刻递给她,而是用指尖捏着,在苗悦眼前晃了晃,观察她的反应。
“二哥对这个感兴趣?”
苗悦的视线紧跟着那晃动的腕扣,下意识点头:“看着挺别致。”
燕钊这才将腕扣递给她。
苗悦将腕扣抓在手里,下意识摸向内侧弹丝用的机关。
燕钊紧盯着她的动作。
指尖触碰到机关的刹那,苗悦硬生生刹住了。
她抬起头,撞进燕钊那双静静凝视着她的眼眸里。
苗悦心脏狂跳,挤出一个笑容:“四弟什么时候也好戴首饰了?”
燕钊垂眼,嘴角牵起极淡的笑意,低声道:“这个不是首饰。”
他握住苗悦那只停留在机关上方的手,带着她的食指,向下一按。
一道极细的银光从腕扣中激出,钉入了两丈外的树干上,绷得笔直。
苗悦忍不住弯唇,这个丝线完美。
绝对可以胜任“悬丝探囊”的需要,唯一的不同是丝线前端本来的钩子被燕钊换成了细针。
从窃贼的工具变成了一件暗器,这倒符合燕钊武人的身份。
燕钊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她的脸。
“二哥看起来很喜欢。”
“确实精巧,”苗悦赞道,“机关做得严丝合缝,发力却如此顺畅,你的手艺越发精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