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枭雄从入门到放弃_忽见青山【完结】(63)

  燕钊所部的弩军,以及老七老八麾下的步骑混编, 缀在后面。

  老三燕藏锋留守宁州。

  由于弩军所需的箭矢弩机配件等一应后勤辎重极为特殊, 无法与主力部队混用, 加之部分笨重的弩车在山地林间跋涉艰难, 行军速度逊于步骑。

  出发后不久, 各部之间便因速度差异, 拉开了一两天的距离。

  大军前行了半个多月, 路程已过半。

  连日阴雨,气候闷热异常,引发了严重的流感。兵卒中开始出现发热、咳嗽、浑身酸痛的症状。

  年事已高又连日辛劳的燕九畴, 也病倒了。

  起初只是畏寒乏力, 很快便高烧不退, 卧榻难起,偶尔清醒时也咳嗽不止, 声音嘶哑。

  燕承嗣作为亲儿子,推掉大半军务, 在燕九畴帐中侍奉。

  这天晚上,苗悦坐在燕九畴床边小憩。

  韩诚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苗悦假意试了一口,轻轻唤道:“父帅,该用药了。”

  她将燕九畴扶坐起来,一手揽着他,另一手端过药碗, 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送到他唇边。

  燕九畴就着她的手,慢慢将药汁咽下。

  喂完药,苗悦又仔细地用帕子替他拭去嘴角的药渍,这才扶着他重新躺回榻上。

  燕九畴吃过药,发了汗,又沉沉睡去。

  韩诚将空碗接过,放在一旁,一直没离开。

  等燕九畴睡着了,他俯身凑近苗悦,低声说:“大帅这病来得凶猛,若是就这么病逝在军中,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苗悦浑身一颤,她心里清楚,这是完成任务的关键一步,燕九畴要死了。

  苗悦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可理智知道是一回事,真要去做,又是另一回事。

  韩诚看出她的犹豫,劝道:“二郎,你什么都不用管,舅父会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会牵连到你。这万世骂名,这天大的罪孽,让舅父来替你担。”

  苗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榻上,惊恐地发现燕九畴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惊愕,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苗悦心跳骤停,仿佛那些噩梦场景重现。

  刻在燕承嗣骨子里的,对燕九畴的畏惧,深深影响了苗悦,让她后背冷汗直冒。

  她强作镇定,低声问:“父帅,你醒了?”

  燕九畴声音嘶哑,命令道:“去把你大哥……叫进来。”

  苗悦下意识要起身,被韩诚一把按住肩膀。

  “二郎。”韩诚摇摇头。

  燕九畴眼中杀机毕现,用拉着风箱的断续嗓音骂道:“韩诚!你……你这狗奴……我看在嗣儿的份上……没杀你……是我的错……大错……”

  他胸口剧烈起伏,盯着苗悦嘶叫:“兄弟相争,败亡之兆——”

  他猛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韩诚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整个人扑了上去,抓起旁边厚重的锦被,狠狠捂住了燕九畴的口鼻。

  燕九畴虽已病重,但求生本能爆发出的力量却大得惊人。

  他双手死死抓住被沿,双腿在榻上拼命蹬踹,整个床榻随之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韩诚用尽全身力气压在上面,竟有些压制不住,被顶得身形晃动。

  “二郎!”韩诚额头青筋暴起,“还不动手!”

  苗悦大脑一片空白。

  听到韩诚的厉喝,她下意识伸出双手,按住了燕九畴挣扎的双腿。

  手下传来的力道大得吓人,苗悦紧闭双眼,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压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那剧烈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扭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最终,彻底归于平静。

  帐内死寂,烛火摇曳。

  苗悦脸色惨白,心脏狂跳,眼前阵阵发黑。

  韩诚颤抖着打开被子,用掌心覆住燕九畴圆睁的双眼,向下一抹,将那不肯瞑目的眼帘强行合上。

  紧接着,他转身,用力扶住苗悦:“二郎,打起精神来!从此刻起,燕家军就要靠你了!”

  苗悦强忍胃中翻涌,看着韩诚兴奋发红的双眼。

  终于把主要事件走完了,她要离开这里!

  燕九畴骤然病逝,虽秘不发丧,但权力格局正在悄悄改变。

  长子燕定山以“大帅需静养”为由,下令全军放缓行进速度,择险要处扎营,加派亲信把守中军大帐,隔绝内外消息。

  燕定山心中疑云密布。

  他借探病之机,亲自检查了燕九畴的遗体,发现其脖颈处有瘀痕,指甲缝中残留着织物,绝非正常病逝应有的迹象。

  他秘密提审当晚在帐外值守的士兵,士兵战战兢兢地透露,曾隐约听到帐内传来闷响。

  而那晚,燕九畴身边只有韩诚与燕承嗣。

  燕承嗣这一年来性情反复无常,日渐萎靡,更在宁州之战中,害得燕无咎尸骨无存,再加上燕九畴对燕无咎毫不掩饰的偏爱与栽培……

  燕定山怒火中烧,却陷入两难。

  燕九畴死时正值重病,若没有铁证就动身为嫡长子的燕承嗣,必引发军中大乱。

  沉吟再三,燕定山取过纸笔,写下两封内容相似的信,言明父帅死因蹊跷,韩诚形迹可疑,燕承嗣态度暧昧,军中局势暗流汹涌,请他们速速前来共商对策。

  一封送给缀在后军的燕钊,一封送往留守宁州的三郎。

  信使趁着夜色悄然离营。

  与此同时,韩诚以燕承嗣的名义,加紧笼络前军中下层将领,尤其是那些原本就更亲近燕承嗣或对燕定山心存不满的军官。

  苗悦守在中军大帐,以侍疾为名,闭门不出,将一切事务交由韩诚周旋,默默等待着最终清算之日的来临。

  燕钊接到密报,从字里行间嗅出燕定山的怀疑,不由心中巨震。

  他不久前才确认,燕承嗣便是那个屡次出现在他身边的神秘人,可转眼间,这人竟接连卷入燕无咎战死、燕九畴暴毙这两桩变故中。

  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到底想要什么?

  若意在招揽人才为朝廷效力,何须行此等灭绝之事?

  难道说,他还身负另一层的任务,从内部瓦解燕家军?

  但是朝廷现在最大的问题难道不应该是占领了都城的牛焘吗?

  燕钊觉得真相就在眼前,却又隔着一层迷雾,要拨开这层迷雾,唯有让那个人亲口说出来。

  他点起一队亲随,快马加鞭,一日后便赶到了前军大营。

  燕定山在偏帐接待了他,屏退左右。

  燕定山面色疲惫,眼中布满血丝:“帅帐内外,我已派人严密看守。韩诚那老贼,也在我日夜监视之下。”

  他报出几个将领的名字,语气沉重:“这些人,恐怕已被韩诚说服。真到了图穷匕见时,他们多半会站在老二那边。”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燕钊:“四弟,你的弩军战力卓著,在军中威望素著,父帅生前也对你青睐有加,常赞你技艺超群。眼下这般局面,由你出面主持大局,更能令将士们心服。四弟,此事……你究竟如何打算?大哥需要你一句准话。”

  燕钊沉默片刻,道:“我想先见见父帅。”

  主帐中,韩诚低声说:“燕钊到了,进了燕定山的大帐。燕定山已经起了疑心,燕钊此来,是敌非友。咱们必须有所行动了。”

  苗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韩诚握住苗悦的手,用力一紧:“二郎,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到如今,我们脚下已是万丈深渊,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苗悦道:“全听舅父安排。”

  韩

  诚应了声“好”,便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间光线,只剩下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以及死亡带来的腐朽气息。

  苗悦在帅案后坐了下来,失神地摩挲着腕扣。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再次被掀开。

  燕钊逆着光走进来,带来帐外清冷的空气,冲淡了些许腐败气息。

  苗悦下意识缩了缩手,将腕扣缩进衣袖中。

  燕钊只看了她一眼,便径直走向床榻。

  几天过去,燕九畴的尸体呈现出青灰色,脸颊深深凹陷,皮肤紧绷,失去了所有生机与弹性。

  燕钊在床榻前站定,沉默地注视着燕九畴最后的遗容。

  在他心中,燕九畴绝对算不上一个“父亲”。

  他们之间,是恩与遇,是主与从,是知遇与回报,亲情淡薄得几乎可以忽略。

  可正是榻上这个人,给予了他最大的信任,也倾注了最多的资源。

  没有燕九畴,就不会有那一批批威力惊人的制式连弩,更不会有上千装备精良的弩骑军,是燕九畴给了他一片足以施展抱负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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