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两三息,马匹扬起的蹄子落下,被他控制着向旁侧挪开两步,彻底让开了道路。
小女孩从头到尾都没察觉方才的危险,兀自欢笑着,举着亮晶晶的花灯,一溜烟跑进了对面的巷子,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苗悦被那笑声感染,嘴角也不自觉向上弯了弯。
她知道未来若干年内,衡州城是安全的,这种踏实感,让快乐翻倍。
这时,她右手攥着的东西动了动,坚硬、微凉、带着皮质纹理。
苗悦缓缓转过头,只见她的五指正紧紧地攥着燕钊胸前轻甲上,那根用来连接前后甲片的皮带。皮带内侧粗糙边缘硬朗,在那之下是冰冷坚硬的金属甲片。
而她整个人,几乎完全靠在燕钊怀里,甚至能感觉到他因控马而略显急促的呼吸起伏。
苗悦倏地松开手,不自在地往前挪了挪。
同一时刻,燕钊也松开了环住她的手臂,目光直视前方。
苗悦咬牙,她不该如此别扭啊。
她可是当过陈阿大的,别说同乘一马了,一条炕上睡觉,一个池子泡澡都有过。
马蹄声在街道上回响,刺史府的门楼隐约在望,门前悬挂的灯笼将一片区域照得通明。
管事仆从以及留守部将早已垂手肃立。
抵达府门,燕钊率先下马,自然地转身,朝苗悦伸出手。
他的手伸到一半,却顿住了。
他看到昭宁公主诧异和迟疑的神情。
是了,昭宁公主于他是一个陌生人,这样近乎拥抱的动作,在旁人看来未免过于亲近,不合时宜。
周围还有那么多人注视着。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收回来显得突兀,继续伸过去又极为尴尬。
苗悦回过神,低声说:“我自己下吧。”
燕钊立刻收回手,恢复一贯的沉稳疏离,道:“好。”
苗悦手撑住马鞍前端,小心地挪动身体滑下马背,双脚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
燕钊手一动,就要去扶,但苗悦很快自己站稳了。
燕钊偷偷收回手,上前半步,朗声道:“公主今日出门,不慎迷路,受惊走失。幸得李大人及时寻回,现已无恙。虚惊一场,诸位不必担忧,散了吧。”
他三言两语,将“逃婚”定性为“意外走失”,把昭宁公主的嫌疑摘得干干净净,还顺带撇清了李晏,给了双方一个十足体面的台阶。
人群明显松了一口气,低低的应诺声响起,有序散去,府门前的紧绷气氛顿时缓和。
李晏微微皱起了眉,目光在燕钊和苗悦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燕钊居然会主动帮公主解围?这可与现实世界中大不一样。
李晏可不认为这位杀伐决断的燕将军会突然变得怜香惜玉,或是为了照顾朝廷的面子。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你情我愿的联
姻,而是朝廷巴巴求来的。
燕钊手握强兵,占据要冲,根本不需要一个公主来锦上添花。
当初朝廷派了多少波说客,许下了多少粮草军饷、官职封赏,他都不为所动。
是那个老谋深算的杜言,给燕钊算了一笔账。
娶公主,就等于拿到了朝廷的“背书”,招兵买马吞并周边,都有了名分,与其他藩镇打交道时,多一层“皇亲国戚”的保护色。
最主要的是,他们占领衡州城不足半年,统治基础薄弱,抵抗暗流涌动。
与朝廷联姻,能稳定局势,为燕家军争取发展时间,也能让衡州百姓尽快接纳新的领导者。
“将军欲成大事,岂能无容人之量?此非娶妇,乃纳‘势’也。”
送亲队伍抵达衡州那几日,燕钊对公主避而不见,态度客气而疏离。
李晏还记得,现实中他那段时间一直悬着心,生怕燕钊临时反悔,以至于没能注意到昭宁公主的反常。
李晏尚未离开衡州,公主便选择了自尽。
当时的燕钊完全没有维护这桩婚姻体面的意思,直接命李晏将尸体送回丹阳,态度冷得近乎绝情。
那时李晏并不知道公主过去的经历,只当是公主心高气傲不堪受辱。
如今想来,公主应是留下了足以解释一切的遗书。
而燕钊,必然是看过了。
或许是出于对逝者尊严的维护,或许是出于与朝廷关系的考量,总之,燕钊选择了隐而不发,只是没有承认这门婚事。
而现在,记忆世界里的燕钊明显变得温和许多,愿意主动维护表面的和睦。
李晏不知苗悦做过什么,但显然她已对燕钊的性格产生了好的影响。
这样一想,他心中几乎熄灭的希望之灯,又亮了起来。
或许,招揽燕钊,并非全无可能。
燕钊一路护送苗悦回到婚房。
屋内已被丫鬟们收拾得整洁如新。
两人站在屋里,一时相顾无言。
燕钊似乎并无离开之意,沉默地打量着四周。
杜言在门外轻咳一声,提醒道:“将军,外面还有许多客人。”
燕钊这才收回目光,看向苗悦:“你饿吗?”
苗悦刚刚吃过东西,摇头道:“不饿,你去忙吧。”
燕钊又道:“我叫人送些茶点来?”
苗悦说:“也行。”
燕钊“嗯”了一声,仍是站着不动。
杜言又在门外轻咳,明显在催促。
燕钊终于转身,走到门口,却又停住,回头道:“夜里风大,关好窗。”
苗悦点头:“知道了。”
他这才推门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苗悦长长舒了口气,视线越过半开的窗户,看见月光下燕钊微侧了头,边走边对亲兵说着什么。
眼前的燕钊,与现实中的他不过相差三岁,却完全不是李晏所说的“煞气冲天,心如铁石”。
他话虽不多,却处处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周全和照顾。
难道自己前几次穿越,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从根本上改变了他的性格?
也不知现实中的燕钊,会跟着改变多少。
至少从今晚的表现来看,二十四岁的燕钊虽然沉默寡言,看上去表情不多,但其实心细如发,思虑周全。
是个挺温柔的人呢。
苗悦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挺拔的身影,露出欣慰的笑,仿佛自己亲手栽培的幼苗终于长成了。
燕钊一边往前厅走,一边问亲兵:“派了多少人守着?”
“四个。”
“不够。”燕钊下令,“把你手下的人都调过来,前后门窗左右廊下,屋顶都要布防,每个角落都不能漏。”
他顿了顿:“把人给我看牢了。”
第57章
前厅的喧闹不知持续到了几更天。
苗悦在房中等了没多久, 便觉得身子一阵阵发冷,头重脚轻。
她强撑着想去倒杯水,刚站起身, 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赵嬷嬷慢悠悠地走过来, 伸手在苗悦额头上一探, 皱着眉“啧”了一声。
“怎地又病了。”
她扶住摇摇欲坠的苗悦, 半拖半抱地将人挪到榻边, 扭头冲门外喊:“去请刘太医!公主的身子又不爽利了!”
丫鬟们闻声而动, 脚步声匆匆远去。
赵嬷嬷从屋角拎起铜壶, 直接倒了半盆热水, 又兑了些凉水,随意搅和两下,浸湿一条棉帕, 胡乱拧了拧, 湿哒哒地敷在苗悦额头上。
余水顺着苗悦的鬓角流下, 她也懒得去擦,只抱怨道:“明知自己身子骨弱, 还要折腾,又是爬窗又是钻洞的, 哪里还有半点金枝玉叶的样子?说出去,让人笑话咱们皇家没个规矩……”
苗悦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又沉又闷。
赵嬷嬷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字字句句钻进耳朵里,却模糊得连不成意思,只剩下一种令人烦躁的嗡嗡声。
苗悦憋闷得不行。
想她占了这么多身体, 陈阿大身强体健,石红玉泼辣结实,就连燕承嗣,那也是习武的底子,虽说被药掏虚了,但也没到这种吹阵风就能倒下的地步。
真真是個琉璃美人灯,外面瞧着光鲜,里头弱不禁风,出个门,骑个马,受点夜风,就能烧得人事不知。
这滋味,还真是头一遭尝到。
不多时,刘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这位刘太医,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保养得宜。
他的医术放在太医院中颇为平庸,全仗着家中使了重金,又攀附上当宠的妃子,才在太医院里谋了个清闲的职缺,平日里多是开些太平方,奉承贵人,混个资历。
可近日宫中风云突变,他倚仗的那位贵妃在争斗中落败,被打入了冷宫。
刘太医是个机灵人,深知树倒猢狲散的道理,生怕清算的火蔓延到自己身上,日夜惶恐不安。
正巧朝廷要为昭宁公主挑选一位陪嫁太医,这差事路途遥远前程未卜,还是个伺候病秧子的苦活,太医院里稍有门路的都避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