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来了。”
苗悦脊背发寒。
她抖着手指,翻回本子的第一页。
记录的时间,始于燕承嗣死后大约四个月。
应该是燕钊彻底接手燕家军,站稳脚跟,终于有了余暇的时候。
他用一天的时间,把苗悦数次出现时的异状记录下来。
十天后,第一队人马便被派往了燕家祖宅。
在之后接近三年的时间里,燕钊的调查从未停止。
他的触角伸向了江湖、朝堂、边陲、苗疆……所有可能与“借尸还魂”、“离魂附体”扯上关系的地方,都被他查了个遍。
苗悦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她真的能在这样一张持续收紧的大网下,隐瞒住自己的身份吗?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苗悦手忙脚乱地将册子塞回抽屉,强逼自己镇定下来。
燕钊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个黑乎乎的玩意。
他走近几步,将那东西递过来,笑道:“试试这个。”
苗悦伸手,燕钊却没有将东西放入她手中,而是托起她手腕,将一个乌木腕扣环在她的腕上。
腕扣离皮肤尚有空间,晃荡不定。
苗悦的手指缩了一下。
她曾经心心念念的腕扣,此刻只想把它扔出去。
自从看到了黄皮册子,燕钊做出的每一个与过去相关的举动,落在苗悦眼中,都成了裹着温柔外衣的试探。
燕钊将腕扣取下。
“原想着用陨铁来做机括,使它能连续击发。但没料到,你手腕这么细。现在留给它的空间太小了,很多布局,都得推倒重来。若单论暗器,丝线其实多余。即便它能至两丈外,终究不够隐蔽。省去丝线,能勉强再容下一针。你觉得呢?”
他的语气仿佛在与军中匠作探讨工艺。
这个对话绝对不应该出现在燕钊与昭宁公主之间。
上一回,燕承嗣临死前,燕钊好像说了什么?
他是不是问“你究竟是谁”?
苗悦想不起来了,她那时太疼了,又以为记忆世界要崩了,只想怎么找补。
而且燕钊似乎经常问“你是谁”,问得多了,苗悦都不当回事了。
没想到,他每一次都是认真的。
苗悦微微偏头,看到燕钊低垂的线条利落的侧脸。
如果燕钊猜出来了,那他此刻的平静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审视与谋划?
苗悦扯了扯嘴角:“你说的我根本听不懂,暗器什么的,我也不会用,放在我手上反倒危险。”
燕钊看她,问:“你脸色很差,不舒服吗?”
苗悦扶住椅背:“今天走得久了,有些累。我想回去休息了。”
燕钊放下图纸,扶她站起,道:“是我疏忽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
候在外面的丫鬟忙上前扶住苗悦。
苗悦对燕钊道:“将军留步,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燕钊停下脚步,看着她,说:“好。”
等苗悦身影消失,燕钊回到书房。
他将摊开的图纸仔细卷好,放入专用的铜管中,收入抽屉。
指尖触到那本黄皮册子时,他动作一顿,想起她告退时那过于恭谨的称呼,眉头皱起。
是吓到了吗?
以“她”的胆识和心性,应当不至于。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黄铜小锁,“咔哒”一声,将抽屉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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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三,休息一次
第62章
出了燕钊的院子, 转过一道回廊,苗悦停下脚步,问丫鬟:“李大人住在哪?”
那丫鬟一时没反应过来。
苗悦补道:“就是我堂哥, 李晏。”
丫鬟恍然大悟,指着西边方向:“李大人住在西跨院, 穿过前面那个月洞门再走几步就到了。”
苗悦顺着丫鬟指的方向迈步, 走得很急。
丫鬟不敢怠慢, 忙扶住她, 朝西跨院走去。
刚穿过月洞门, 苗悦前心忽然一阵刺痛。
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一手摁住心口, 连连深呼吸。
丫鬟吓得声音变了调:“夫人,您慢一点,别着急, 慢点走。”
苗悦苦笑, 自己真是急昏了头, 又忘了这具身体何等柔弱,根本经不起疾走。
她站了许久, 心跳才恢复平稳。
她不敢再像刚才那般急切,只能由丫鬟搀扶着, 慢慢地朝西跨院挪去。
刚进西跨院的门,苗悦就看到了周隐。
周隐微怔,随即迎了上来,行礼:“夫人。”
苗悦看向屋内:“李晏在吗?”
几乎是同时,屋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李晏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看到苗悦脸色苍白气喘吁吁,立刻皱起了眉, 命周围人都退下。
院门合拢。
李晏扶住苗悦,将她引到屋内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苗悦接过茶杯,颤声道:“燕钊知道了……他知道我不是昭宁公主了。”
李晏在她对面坐下,神色凝重:“别急,慢慢说。”
苗悦深吸一口气,将在燕钊书房中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从那个熟悉的银纹手钻,到那本记录着“陈阿大”、“石红玉”、“燕承嗣”详细行为特征的黄皮册子,再到那些用朱砂笔标注的记号,以及派出寻访术法的进展。
“他不是在问我意见,他是在试探我,看我懂不懂那些机括原理。”苗悦懊恼不已,“当他说出‘投效朝廷是稳妥正道’时,任务就已经完成了,我就应该及时停止。是我不断介入,导致破绽越露越多,才会让他从疑惑变成了肯定,从肯定变成了追查。”
李晏安静地听着,直到苗悦说完 ,他才开口。
“这事怪不得你。我们也没想到,你能在此地停留如此之久。”
苗悦看向李晏。
李晏道:“离魂香效用有限,能让使用者在记忆世界中停留片刻,施加少许影响,已算成功。像你这样,不仅停留经年,还以多个身份参与关键事件,甚至能主导事件走向,这本身就不寻常。”
苗悦忍不住问:“你过来的时候,那支香还剩多少?”
李晏道:“我不在屋里,按时间推算,那香应该还剩四分之一柱。”
苗悦粗粗一算,心凉。
照这个速度,等记忆世界与现实世界时间节点一致时,那香都未必能燃尽。
原以为只是一场短暂的潜入,却没想到居然度过了如此漫长的真实时光。
苗悦忧虑:“燕钊已经在调查真相了,我要是再提什么‘忠君爱国’,恐怕会适得其反。”
李晏沉吟片刻:“你的顾虑确有道理,但也无需过度担忧。眼前这个世界依然稳固如初,说明燕钊并未察觉此间虚幻。他只是在用他的经验来解释那些异常。只要他不用武力逼迫你,不触碰到离魂香的核心真相,那么……”
“武力逼迫我?”苗悦睁大眼,“他要是敢,我立马死给他看。”
李晏噎了一下,温言道:“我并非说他会如此,只是列举一种可能。他既然已起了疑心,并持续调查数年,就不会甘心停留在言语试探阶段,他一定想要一个真相。”
苗悦愁道:“其实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敢死。谁知道下一个身体会是谁?我发现我穿的每个身份都是燕钊身边重要的人,能直接影响事件走向。不是我想离开就能离开的。”
说到这里,她语气带上了几分遗憾:“回想起来,最好的机会就是石红玉那次。我都已经上路了,偏偏冒出来一个燕无咎。要不然,我早就是个逍遥快活的富婆了。”
苗悦看向李晏:“现在四方会还存着我好几万两银子呢,可恨不是现实里的。”
李晏眉头皱起,道:“我现在很困惑。以燕钊如今的地位,完全可以威逼利诱,想得个真相还不容易吗。他却没有这么干,他在顾忌什么?”
苗悦想了想,说:“可能是怕我撒谎骗他吧。”
李晏摇了摇头:“你或许没见过宫里那些人的手段,我却是知道的。燕钊统领燕家军多年,叛徒细作必定见过不少,我想他也是知道的。”
苗悦说:“你要是这样说,我可有点害怕了。那真不如死了算了。”她灵机一动,“要不你去死吧,你死了回到现实,把我叫醒。”
李晏想了想,觉得再呆下去,确实有让燕钊发现真相的危险。
他点头道:“这也是个办法。你觉得现在的燕钊,会同意为朝廷效力吗?”
苗悦认真道:“我只能说,他性格肯定是有变化的,至于其它的……可能还要找机会试探一下。”
李晏道:“这件事交给我。我是朝廷的人,探问他对长安的态度,合情合理,不会引人怀疑。至于你,继续伪装下去,一切如常便好。待我有把握之后,就回现实叫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