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忍释_江月年年【完结】(32)

  按照原本的命运轨迹,她大概会在老家上初中,运气好一点能读高中,运气差一点就回家务农等嫁人了。没有结婚,就是嫁人,像她的奶奶一样,一个女人被绑在破旧的土木楼旁边,终其一生守着那个所谓的“家”。

  她曾经能接受这样的生活,但现在没办法再想象了。

  更何况,她在北京已经有很多无法割舍的人,楚有情、陈释骢、楚无悔……

  这是她第一次认识到,她在心理上回不去了。

  “宝宝,一个人拥有很多,却一点都不愿分享,那才叫做自私。可你本来就不够的时候,不给别人是对的,你得自己过好了,才能帮助其他人。”

  楚有情用手肘撑起身子,郑重其事地注视女孩:“不然有一天,你会怨恨那个人,不要给自己恨别人的机会。”

  “……你应该先想一想,自己现在够了么?”

  女人的眼神平和,却亮如洞察人心的镜子,连带那些晦暗想法都被照得一清二楚。她偶尔实在是太聪明,或许就像楚无悔描述的那样,年轻时要更加傲气和锐利,一针见血地挑破了那些肿胀的脓包。

  过往的匮乏和不安如梦魇般如影随形,差点就要在今晚发作,却又被这番话击退了。

  冬忍本来是不够的,但听女人这么说,又在此刻觉得足够了。

  像是一根针扎破了胀鼓鼓的气球,那些惴惴不安的压力都炸开来。

  她突然绷不住了,瓮声瓮气地回答:“我没有跟姥姥统一战线。”

  “……妈妈重要。”

  这是一个迟来的答案,那些藤蔓般纠缠的顾虑被斩断,瞬间就开辟出一条路来。

  女人看着女孩眼角的湿润愣住了。

  “傻瓜,都说了不用回答。”楚有情重新躺下,伸出了柔软的臂弯,在温暖的被窝里抱紧蜷缩的她,轻声道,“妈妈也不重要,你最重要。”

  “你要时刻记得,在这个世界上,你自己最重要,你只需成为你自己。”

  莫名其妙的鼻酸让冬忍几乎无法发声。

  但她听到了这句话,却还是用潮湿的嗓音,闷声纠正:“这不对。”

  “哪里不对?”

  “因为你对我很好,我不能光想着自己。”

  否则,她就变得跟自私自利的男人一样了。

  这是她一切愧疚心的源头,明明打心底知道男人并非良人,却碍于自身利益默许现状。只因一旦男人和女人断了,她们的连接也就此断了,她暂时还割舍不下这一切。

  楚有情思考片刻,伸出一只手,翘起了小指:“那我们做个约定,一起来拉个钩吧。”

  冬忍望着她的手微怔:“拉钩?”

  “对,我们拉钩,宝宝会相信妈妈,相信妈妈很厉害,不需要你委屈自己做出任何牺牲。”

  女人认真地承诺:“妈妈也向你发誓,给你的都不是自己缺少的,养育你的过程之中,妈妈同样收获很多,不需要你再回报了。”

  夜色中,她的话语格外清晰,像极了庄严的宣誓。

  “这样一来,我们依然惦记着彼此,也依然成为了我们自己,没有任何压力,好么?”

  “可是养我怎么会有收获?”冬忍喏喏道,“我还不能赚钱呢。”

  这些话太过于美妙,以至于她无法相信。

  或许从内心深处,她不认为自己能给予女人什么,就像攀附树干的蔓条杂草,只是可有可无罢了。在某些时刻,那些阴湿又无用的蔓条还是负累,需要被劈断、扯掉,就像生下她的那个人做的那样。

  对方不认同她,那她就不能冒昧地在心里叫对方“妈妈”,这是一种打扰。

  “上次就说过了吧,送礼要送对方想要的,每个人需要的东西不一样。”楚有情用食指戳了她额头,“不是人人要的都是钱。”

  “那妈妈想要什么?”

  “战胜恐惧的勇气。”

  “勇气?”

  “对,人总是对未知的东西恐惧,即便展现强势的抗争态度,背后隐藏的还是恐惧。”

  “可你恐惧什么呢?”

  女孩天真的发问,让女人的目光逐渐飘远。

  沉吟片刻后,她才无可奈何地回答:“或许,恐惧自己被陌生的新生命改变……”

  “又或许,恐惧自己被全然依赖时,暴露内心的易怒和丑恶,滥用持有的力量和权力……”

  “恐惧自己其实软弱又怯懦,明明懂得很多道理,但真遇到事情又是一团乱,处理不好知道和做到的关系……”

  最后,她再次贴向了她,发出感慨的喟叹。

  “所以不要怀疑,你真的让我收获了很多,至少让我更深地了解,什么才是我自己。”

  这一席话蕴含的深意实在太多,女孩一时难以完全领悟。或许要等年岁渐长,她迎来女人现在的年纪,才能彻底参透其中真谛。

  但言语需要解释和琢磨,爱和力量却不必,那是超越时空与思维、瞬间直达人心的东西。

  至少她在此刻体验到了。

  “拉钩么?”楚有情再次伸出小指,约定道,“我们互相监督,只做我们自己。”

  她的表情郑重肃穆,宛若在缔结庄严的契约,又像是在举行圣洁的仪式。

  这一回,女孩如同受到蛊惑,鬼使神差地伸出小指。

  生命降临于世前,会有怎样的体验?在尚未凝结成形、飘荡于浩荡天地间时,它们会听到父母的呼唤么?

  冬忍已经没有出生时的记忆了。

  可她觉得,若真有那样一道召唤自己的声音,应当就是这样了。

  两人的小指勾住,在半空中摇晃着,一起念响那句熟悉的童谣。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伴随轻盈细碎的吟诵,指尖扣住彼此的刹那,某种无影无形的力量,将她们紧紧牵住了。

  这一刻,冬忍心头涌起前所未有的安定,宛若断线的风筝被稳稳拽回,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触,如泉水般在心底叮咚跃动。

  这不是上天赋予的联结,而是她们主动缔结的纽带,甚至因此显得更自主,也更神圣。

  拉钩结束的一瞬间,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有一天,宝宝会发现,不止一百年。”

  女人露出释然的笑,勾着她的手指,轻轻地晃了晃:“没准百年之后,我们也不分离。”

  第22章

  这一夜, 女孩和女人聊了很多。

  她们聊了姥姥家的事情,聊了女孩新学校的感受,聊了女人年轻时的个性, 聊到嗓子干哑,却仍觉不尽兴。

  楚有情故作神秘地告诉冬忍, 她以前的性格很激烈,只要听到一点不如意的话,就会毫

  不客气地反击, 时常让父母感到头疼。这几年,可能是年岁渐长, 她才慢慢从容起来,不再像带刺的刺猬,逮谁扎谁。

  冬忍没好意思告诉她, 自己早就知道此事,一是楚华颖略有提及,二是楚有情面临截稿日时,偶尔也会显露过去的影子。

  不过, 她还是忍不住发问:“那为什么现在不这样了?”

  楚有情略一思索:“嗯……可能是有一天觉察到, 你不需要解释什么, 也不需要证明什么。别人能够让你生气, 总归是你想得到认同, 你希望自己的道理被人接受。”

  “然后你就跟其他人吵架,你们都想被对方认同, 接着吵得不可开交,但又有什么用?那个人真能影响到你的决定么?还是说,没有那个人的支持,你就坚持不下去了?”

  她闭上眼睛, 笑道:“所以,做你确信的事就好了,其实不需要对别人说。”

  或许是自己不爱说话,冬忍听到这个观点,内心分外认同。她很早以前就发现,有些事说或不说,结局都不会变化。

  迷迷蒙蒙的睡意逐渐涌起,母女俩都开始犯困,准备进入梦乡。

  临睡前,楚有情不忘嘱咐冬忍。

  “不用在意姥姥的话,也不用跟她说什么。”楚有情道,“她让你做什么,你就表面答应,私底下看心情,真要有什么事,我会处理的。”

  “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做了,为什么没效果,你就劝别急。总之,一切还有妈妈呢。”

  这个建议正合冬忍心意,她实在无法正面拒绝老人,而楚有情的话像兜底,让她混乱的心安顿下来。

  “妈妈,那我今天算劝过你了吧?”

  “算,当然算,劝得可努力了。”女人笑了起来,“学得挺快,以后就这么糊弄姥姥就行。”

  彻底安心之后,困意越来越浓,冬忍缩进被子,小声地说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会游泳,你和骢骢哥哥掉水里,我都救不了,但我会给大姨或警察打电话的。”

  “……”

  楚有情迟疑地问:“为什么大姨排在警察的前面?”

  片刻后,次卧彻底安静下来,唯有夜风偶尔敲窗,带来远方街角残留的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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