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筠就踩着步子在后面慢慢跟着。
林书棠一直没有问,陆府那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筠又到底许给了别人什么。
但即便问了又能如何,她什么也做不了。或许不问,还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厌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看见沈筠还在后面跟着,又会一股脑地朝前面跑去,然后又停下来看着沈筠。
粉白的面庞逐渐升起一抹绯红圆通通地挂在颧骨上,像个熟透了的苹果。
沈筠这个时候眼神也会难得柔和下来,耐着性子陪着他玩耍。
由着他去国公府的任何地方,下面的下人见着了也都会很有眼力见儿地退开,生怕自己脚下一个没看清踢着了小公子。
有的时候会撞上沈靖石,对于沈筠这样“玩物丧志”的行为不免有些恼怒,从前围着一个女人转,眼下围着一个屁大点的孩子转。
就连户部督响郎中的差事都能拱手让人,实在不堪为用。
但沈靖石每当想要摆出老子的谱来时,对上沈筠凉凉的视线,也就什么都开不了口了。
这个孩子不敬他,不重他,不服他。
而自从他娘亲去世以后,沈筠更是对他这个父亲像是没有半分情分一样。
沈靖石咬着牙,最终什么话都落进了肚子里,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要论起来,在这个国公府里,沈筠应当是最听老夫人的话。
沈靖石多次想要借老夫人的嘴,叫她好好教导一番他这个儿子。
可是谁曾想到,就连老夫人也不肯站在他这边。
如沈筠一般,凉凉地瞥了他一眼,“你当年没有做到做父亲的责任,难不成还让筠儿和你一般薄情,与自己孩子离了心?”
老夫人说话,是专往心窝子上捅。偏偏这位又是自己的母亲,沈靖石也闹不得脾气,只好咽下。
于是一天内,既在自己儿子身上受了气,又在自己母亲那里也没讨得好,沈靖石气愤得再也不想插手沈筠的事情。
以至于在回肃远斋的路上遇见了林书棠,也没敢吱一声。
只冷眉冷眼从鼻息里哼出一口气,拐过假山径直走掉。
留下林书棠有些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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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情侣珍惜这一段平静的生活吧。[吃瓜]
第50章 血饯行
沈靖石的担忧并没有持续
多久, 圣上终究还是看重沈筠的,并没有因为他此前主动请辞了户部督响郎中的差事而放弃他。
在接近年关的时候,又予以重任, 命他前往宜州各边镇操练军演,提升士气。
似乎, 是西越真的要打来了。
沈筠离开的那一天,玉京又下了一场大雪。
白茫茫的一片里, 沈厌站在雪地里,纷飞的大雪落在他的身上,几乎像要将他掩埋了一样。
远远看去, 只当是堆的一个小雪娃娃,或者说,压根看不见这样的小萝卜头。
林书棠鼻尖也被冻得红红的,沈筠盯着她看, “我去宜州,你有什么……”
“没有。”林书棠毫不犹豫地打断。
宜州, 算是她曾经最熟悉的地方, 可是如今整整五年,她都被困于一方宅院。
既出不去,要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不过是睹物伤神罢了。
她重新抬眼去看沈筠,漫天如絮的白雪里,他眼睫上也附着着一层薄薄的细雪, 长而浓密的睫毛落下的阴影晃了晃,最终也只是哑着声音道,“好。等我回来。”
林书棠没有回答。
他就固执地站在原地看她,雪越下越大,林书棠偏了偏眼, 轻声应了一声。
沈筠才策马离去。
林书棠转身牵着沈厌回了国公府,他步子慢,林书棠也由着他慢慢地走。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地里留下长长的一串,不过一会儿又被新的积雪覆盖。
绿芜在二人身后打着伞,雪花还是不由顺着寒风飘了进来。
林书棠忍不住眯了眯眼。
这是她在玉京的第六个年头了。
……
沈筠在除夕夜没能赶回来,静渊居那边又传来消息,说是林书棠染了风寒,今日就不来膳厅和大家一起用膳了。
老夫人知晓林书棠的身子自从冬日那回掉下了湖水以后就不好,眼下听了自然忧心,来往膳厅和静渊居之间,路上免不了又要受风,于是应下,叫她好好养着身子,其他的都莫要操劳。
膳厅里一派和睦,静渊居内却早已是人仰马翻。
老夫人哪里知晓,林书棠才不是染了风寒,而是人,根本就不见了!
影霄不敢闹得国公府人尽皆知,只连忙飞鸽传书送去了宜州,赶紧告知沈筠。
又派了人马在玉京城四处搜寻,守门将领的册案也命人一一翻过,看是否有可疑人物进出。
影霄着急地上火,分明是寒冬腊月的天,额上却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汗。
找不着夫人,他们全都得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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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的林书棠早已经出了城,眼下正落座在郊外的一处客栈。
外面寒天冻地,好在客栈内有地龙烧着,林书棠捧着一碗热茶喝下,简单梳洗过后,躺在了床上睡了过去。
这段时间,她一直装的乖巧,做出一副好像要与沈筠好好过日子的假象。
不知道是不是从前他逼得太狠的缘故,眼下面对她一点点的柔顺,沈筠也愿意降低自己的防备。
例如,不会再禁止她出府,知道她不喜人盯着,也会减少看守的暗卫。
林书棠这几个月以来一直有频率的出府,在外面待的时间也多数一样。
一开始,跟着的下人还战战兢兢,像是看守犯人一般紧紧盯着她。
到后来,林书棠每一次都是办完了事就回府,从不闹多余的幺蛾子,下面的人也就开始渐渐松懈。
是以,谁也没有料到,已然和世子有琴瑟和鸣之兆,又对小世孙关怀备至的世子夫人竟然会趁着世子不在玉京的时间,再一次出逃。
底下的人忙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影溪也不由暗恨自己竟然如此轻易就被夫人甩掉。
那间绫罗铺子绝对有问题!
……
林书棠一觉睡醒来,外面天色还是暗的。唯窗牗上的油纸透着亮堂堂的光,打开来看,是路面上的积雪反射的雪光。
此处离京还是太近,林书棠心中总有些不安。
想了想,决定还是收拾行李趁着天色还早赶紧出发去下一座城池。
却不想,打开房门,赫然便是一个人影站在自己门前。
那人听见声响,缓缓掀起眼来,染着红血丝的眼眸似笑非笑地盯着林书棠看,“醒了?”
林书棠小腿一软,直接朝后栽了下去,一脸惊惧地盯着眼前这个人看。
他周身充斥着寒气,冷硬的衣摆走动间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衣袍结了冰。
沈筠一步步缓慢地走进房里,在她身前蹲下,迎面而来的寒气里隐隐夹杂着血腥味。
林书棠低眼这才看见他袖口染着秾丽的鲜红。
滴答、滴答、嘀嗒。
在地面砸出殷红的血迹。
沈筠顺着她的眼神望了过去,低头突兀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震耸,脊背都发着颤。
林书棠忍不住往后躲,一双冰凉僵硬的手骤然握住了她的脚踝,沈筠抬头盯着她看的眼睛一错不错,内里沉黑得毫无温度。
她看见他张了张唇,可一滴红血骤然从她的额头滑落,砸进她的眼眶里,一片血渍的模糊里,林书棠抬头望去,两具直挺挺的尸体被吊在了房梁上,她看见她们青白僵硬的面庞,赫然是绿芜和影溪!
由于房门大开,室内通风,人脚还在空中不断地来回晃动。
心脏跳出喉腔的一刹那,她终于听清沈筠轻幽含笑的嗓音,很有耐心地询问,“还敢跑吗?”
林书棠猛地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盯着窗牗上反射的雪光,好半晌,眼神才逐渐聚焦。
是梦,是梦……
她呼出一口长气,觉得嗓子眼里干哑得紧,起身倒了一杯茶水。
冷掉的茶水灌进喉腔,让她禁不住打了一个颤,落眼的瞬间瞧见对面晃动的帘子后似有一道人影。
“咕咚”一声,茶杯从手中滑落,在地毯上滚出好几圈,湿冷的茶水浇湿了林书棠脚下好大一片,冰凉地洇进她赤足踩着的脚底。
像是被人迎头泼下一盆雪水,林书棠惊惧地看着帘子后那道身影慢慢从圈椅上起身。
映在帷幔上的身形曾令她无比熟悉,甚至空气中似乎都隐隐萦绕着那股寒冽的冷松木香。
她眼睁睁看着那道影子如巨魈一般笼罩朝她扑来,伸出的冷白素手攥开帷幔时,好似攥住的是她的脖子,林书棠连呼吸都滞在了喉腔。
沈筠走出了帷幔,带着红血丝的眼睛如梦中一般含笑着望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