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棠不免有些烦忧,为了父兄她没有办法,只要爹爹和师兄平安回到宜州,她会将画纸毁掉,弩械绝对不会落入西越之手。
只是这件事终究波及甚广,若是被发现,如长庚所说,是通敌的大罪。
沈筠没有必要知道这件事,她不能将他给卷进来。
索性沈筠也并没有多问,他向来极为知分寸,举止有仪,从容有度。
听闻林书棠的话,他只轻声应了一声,林书棠也不由松了一口气。
沈筠压了压眸,看着少女无意识微软下来的腰肢,薄唇微勾,微凉眸色里漫不经心滑过一抹讥讽。
深夜,万籁俱寂。
厢房的窗前兀得闪过一道暗影,眨眼间,隔断内外室的山水屏风外,便跪着一人。
沈筠坐在屏风后的八角桌前,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他慢条斯理地晃着茶盏,微漾的水面洇出少年冷隽的眉目。
“今夜就动手。”
他吩咐道,嗓音似薄薄的初雪落下,轻盈却冷。
影霄闻言倏得抬头,隔着一扇墨画山水屏风,少年身形朦胧隐匿其后,只见着月色如流水落于他周身,整个人都清透得像是一道幻影。
影霄脱口而出,“公子不再继续查下去了?”
话落才即刻意识到自己上次在景木堂外置喙公子决定时公子警告的神色,连忙又垂下了头去,自知失言复要请罪时却不料听见公子的声音,“周子漾如今还死守平宁城,援军未置,粮草告急。我没功夫再与她耗下去,她既有为西越效劳之心,那不妨就下去陪西越的人。”
说到这里,他语气里寒霜更重,细听似还带着莫名的烦躁。
“等平宁之战结束,我自有法子收拾这宜州商户里的蠹虫。”
指腹刮蹭过杯壁,他扣下白瓷茶盏,于桌面相接撞击出轻微的响声,寂静夜里清脆微冷。
影霄头埋得更深,莫名感受到一股压抑的沉意。
公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边关通敌之人也不在少数,否则公子也不用以身诱敌,一路南下受尽追杀。
可从来除掉就是,眼下公子缘何如此生气?
影霄不敢多言,但既那女子将公子如此气着,向来定也是个狠角色,需得除之而后快。
“做的聪明一点,不要留下疑迹。”
“是。”
影霄领命,不敢耽误,只想着赶紧完成公子的命令为公子泄愤。
不多时以后,月色升至当空,远处寝房内开始冒起缕缕青烟,继而便是升起的火焰在房中跳跃。
沈筠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那间寝房被火焰吞噬。
黑夜逐渐被撕开一道裂缝,迎面而来刺目的火光里,有微微的热气顺风而来。
许是火势太大,他觉得喉头有些发紧,胸腔里像是积水弥漫,沉重得有些喘不赢气来。
指尖扣紧了窗沿,他默不作声地凝视着那已被烧得断掉了的梁木的一处,发出坠地的轰隆声响。
火星炸开,翻滚着更大的火浪延绵,迎着风,已经要蔓延到这处。
眸光闪动,沈筠压了压眸,眉宇间极快滑过一抹烦躁,转身兀得将窗户闭上。
他认命一般地大步离去,沿着两间房相接的走廊一脚踹开了烧得通红的房门,冒着热浪进了火场。
房间内的桁架,木柜已经烧成了焦炭,四面墙是大片大片燎窜的火焰,帷幔上的火舌一路攀岩,将梁顶和地面衔接,生生烧成了一面火墙。
院外,长庚哭喊着“小姐”的声音混着噼里啪啦的火烧声混入耳中,一声声梁木砸下来的声音震天动地。
沈筠被拦在外室,顾不得迎面而来无孔不钻入肺腑的烟气和刺痛人肌肤的火舌。
他唤着她的名字,希冀能够在哪个角落里发现她的身影。
今夜的风格外的大,顺着风势大火已经烧到了隔壁。
沈筠眼睛生了一片雾气,被火灼烧刺疼得模糊猩红。
“林书棠!”
他冲进内室,瞧见那道人影蹲在墙角,将自己抱成了一团,听见他的声音抬眸望来,一双眼睛哭得通红。
他呼吸滞了一瞬,一把上前,将她拉了起来,按在怀里朝着门外奔去。
手背牢牢护住她的后脑。
将要踏出房门时,冷不防头顶的门框砸落,被热浪一冲,二人齐刷刷地滚落下了台阶。
沈筠仰躺在地上,浑身跟散了架一般的疼,手背上被木框砸出一片烧红,指尖无意识地颤抖。
他抬眼,目光触及到树梢上那一抹暗影,眼神沉了沉。
影霄心知自己搞砸了事,门框砸落没伤到林书棠,反而害着了公子,心虚地垂下了头。
林书棠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向那一块砸落的木板,眼里映着火光,转头时才发现自己压在了沈筠身上,忙慌坐了起来,拉沈筠起身。
沈筠身上被火舌烧了不少口子出来,方才在地上一滚,又沾上了不少火星,浑身满是木屑灰,看着好不狼狈。
他眉峰微微蹙起,有些嫌恶地看了一眼身上,却猛地被人穿腰抱了个满怀。
少女只着了一件浅云色抹胸长裙,外搭一件绢纱长衫,身上还带着皂角的香气扑入怀中,柔软的身体裹着火焰的暖气,又刹那间变得寒凉。
沈筠感受到怀中的人身体在不住地发抖,眼泪好似洇湿了他胸前一大片,少女满头青丝垂下,尾端扫在他手背,烧红的痛感都好似淡了下去,变得酥酥痒痒的。
少女哭得泣不成声,“沈筠,你没事就好。”
沈筠有片刻的发怔,开口的嗓音似有些不确定,他缓缓低头,很是犹疑,“你……担心我?”
林
书棠从他怀里出来,少女一张面孔白皙,却染上了不少灰烬,唯一双眸子哭得红润,鼻尖也带着红红的。
她抽抽噎噎道,“是我,是我没有放好烛台,才引起了大火,还好你没事,沈筠……对不起……”
喉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沈筠看着她,一时竟然不知作何反应,面上少见滑过一丝无措。
他抬了抬手,僵在半空中好半天才触摸上林书棠的面颊,将她面上的余灰抹掉,眼泪打湿了他指腹,他一边揩,林书棠一边流。
弄得他整个掌心都湿湿的,他终于开始有了些许不耐,擦净她面颊的手往后,单手握住了她的后脑按向自己颈侧,手顺着她单薄的脊背轻抚,“没事了。”
他说道,嗓音沉哑得发紧。
第62章 心间隙
大火将林书棠的寝屋整座烧毁, 与之相邻的沈筠的房间也并未幸免于难。
但好在只烧掉了一半,长庚和周边赶来的邻居及时灭了火,最终小院的损失除开林书棠的房间以外并不算太大。
后半夜里, 人潮又寂静了下去。
林书棠一边哭着一边给沈筠手上包扎,手背上表皮被烧掉, 翻出粉白的新肉,林书棠看着, 一颗颗硕大的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啪啪砸落。
“你身上别处还有没有伤,我给你看看。”她说着,又要去掀开沈筠的衣领。
沈筠自救出林书棠以后, 一直绷着一张脸,面色瞧着并不算好看。
被林书棠哭得更似有些心烦,好不容易最后一圈纱布落下,眼见林书棠又要来解自己衣衫, 他立马往后躲,站起了身来, 仿佛林书棠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林书棠有些不明所以地抬头望他, 眨了眨眼睛。
他板着脸,嗓音也刻意压着冷硬,“身上没事,你在这里睡吧,我去和长庚挤一挤。”
说罢, 脚下步子迈得极快,衣袂带风,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完全没有给林书棠反应的时间。
林书棠懵懵地看着沈筠离开的背影,她今夜算是经历了生死一线, 此刻脑袋很是昏沉,眼睛哭得红肿,根本没有精力去思考任何。
此刻困意袭上,她便一点儿也没客气,站起身来迷迷糊糊就爬进了沈筠的床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闻着淡淡的冷松木香气,林书棠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沈筠坐在台阶上,收回看向已经熄了灯的房间的眼神,他眉峰微微蹙着,垂眸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被包扎的手背瞧,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影霄落地,站在沈筠面前,步子有些踌躇,不确定自己是否搞砸了事。
公子明明说要除掉林姑娘,可是怎么自己冲进火场了?
他本以为,公子只是为了不落人口舌,做个样子,因此便掷了一石子让那木框砸落伪造成意外。
可是他看着真真的,公子瞧见了非但不促成,还将那林姑娘往自己怀里按,生生用手抗住了那一节火木。
影霄有些看不明白公子的意思了。
“公子,我还动手吗?”影霄询问道。
沈筠闻声,像是才反应过来身前站了一个人,他掀眼看去,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动手?你一动手就闹得惊天动地的。”
“要不要再把那间房烧了?”他偏了偏头,示意林书棠眼下睡着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