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里流露出些许不解,“所以,儿臣到底哪里比不上大哥他们?”
“轮狠心,计谋,蛰伏,儿臣不比他们差啊。”
只这一瞬间,他还没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甚至还没来得及去品味皇帝眼中的惊惧,便率先感觉到额角处似有温热滑下。
他抬眼缓慢僵硬地转动眼珠子,后知后觉是一柄利箭穿刺了他的日穴,瞳孔扩张便骤然直挺挺地砸落了下去。
沿着玉阶像一滩烂泥滚落在乌泱泱人群的广场上。
众人惊异于这瞬间的变化,三皇子部下皆数怔愣在原地,根本来不及对陡然转变的局势做出任何反应。
强弩之末原以为还有一线生机,却又骤然被逼绝境,群龙无首下轻易便被季怀翊率领的军马一举拿下。
宣政殿广场上铮铮剑鸣,倾巢而出的玄铁军如同溃堤蚁穴,举枪逼近,嘶吼呐威声响震天,沈筠逆着人潮翻身上马,一路冲出皇宫,直奔崇安坊而去。
胸腔内烧得剧痛的热血逐渐冷却,迎面袭来的夜风刺骨寒凉,竟比那刀剑划破血肉露出森森白骨还要疼上万倍。
头顶有细细密密的小雪落下,湿冷黏腻地附着在他的眼睫上,化进血肉里,呼出的每一份呼吸都犹如利刃割喉。
攥紧疆绳的手麻木没有知觉,骏马一路疾驰,快如奔雷,直至国公府门前,他猛地撂下疆绳,掌心里是血淋淋的一片。
雪花洋洋洒洒落下,大片大片扑于檐角,树梢,积载地面覆盖成了薄薄一层绒雪,继而越累越深。
沈筠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进去,鲜血沿着白茫茫的雪地一路蜿蜒。
国公府内的火势因为这场骤然而至的大雪终于停下,府内因为轮换用膳没有中药的下人侍卫们进进出出地收拾残局。
伴随着火势落下的是一圈圈萦绕在空中不散的浓烟。
血迹一路蜿蜒进静渊居门前,沈筠用溃烂的双手推开那扇烧焦的院门,白茫茫的天地里,断壁残垣蜿蜒成一座山水墨画,只余黑白两色。
下人们排成一列站在远处,雪光反射的浓烟中一梢一梢矗立无息静如鬼魅,谁也不敢靠近院中的那人。
林书棠一袭天水碧色长裙散开,肩颈发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积雪。
她颓然地坐在院中,曲着身子护着怀里小小一圈的人儿。
似有所感一般,她眨了眨眼,睫毛上厚重的雪花抖落,她苍白着一张脸侧头望来,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里悲恸几近绝望,凝着沈筠时倏忽泛起了涟漪,一颗颗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珍珠滚落,砸落得她眼眶鼻尖通红。
掌心的鲜血顺着指尖滴答溅落,在雪地里砸出凹痕,又被一片片压得人脊骨都弯曲的雪花掩盖。
大雪扑了满地霜白,成团成簇的雪絮混着冰碴劈天盖地地打来,融化成刺骨的雪水滑下,漫天飞雪里,对视的那双眼睛翻涌着惊天骇地的痛苦,逐渐变得死寂,堕入一片混浊……
玉京的这个冬日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冷。
寒风席卷肆虐,街上的积雪厚重得连马车都碾不过去。
林书棠终日躺在静渊居内,她向来很不耐寒,一旦入了冬,房内的银碳需得终日燃着,否则定然是要生一场大病的。
国公府经历了此次大创,圣上虽然明面上没有对国公府有任何降罪,可三皇子那一日当着诸多的人说得那番话,总归是影响了圣上的颜面。
他开始一病不起,朝野大事暂由六皇子监管,阁臣辅助。
沈芷溪被送往乡下庄子里,听说她很不甘心,半路上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恰好撞上了路边的石块,也不知道眼下情况如何。
发生了这么多事,到了眼下这个时候,沈靖石这个在乎了满门荣耀大半辈子了的人,竟然也开始关注起了家宅安宁。
十几年来,竟是头一次如此有耐心地与自己儿子谈话。
他站在书房的菱窗前,看着院中的下人用长杆抖弄松柏上的积雪,想起两年前大约也是这个时候,他唤沈筠来商讨沈厌的名讳,二人最终闹得不欢而散。
他叹了一口气,“我知道这些年,你怨我在你母亲之前与旁人生下了庶长子,害得你母亲郁郁而终。”
“但其实你母亲她并非因为我,可是为了两个家族,她不得不嫁。你娘是个很有大局的女人。”
“这些年里,为父没有做到一位父亲的责任,我不敢见你,只因为你眉眼处太像你母亲了。”
他转过身来,头一次用欣赏的眼神看着沈筠,“其实,为父很为你骄傲。”
沈筠或许眼下懂得,林书棠待在他身边,或许和当年的母亲一样痛苦。
他收回晴光映雪的眼眸,一言不发,有什么横亘在胸腔的气兀得散了……
积雪渐渐消融,春日暖阳映射化了空气中大半的寒气。
睡了一个冬日的林书棠终于出了院门,阳光刺眼到她几乎不能视物,仅仅一个冬日,她就好似消瘦了一圈。
腰身盈盈一握,弱柳扶风。
她站在房门前,沈筠正好从肃远斋回来,树荫婆娑下,花骨朵儿被风吹得微微作响。
那抹被摇碎了的碎金明灭交织地打在二人的脸上,隔着一整个院子的海棠树,他们无言对视,没能说出口的的话早已经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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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的那一天,林书棠什么也没有带走。
她着一袭粗布蓝衣,用一根发笄半绾,余下的青丝编成麻花辫垂在身前,一如当年十六岁的模样。
沈筠将她送至国公府门前,她便让他止了步。
出了国公府,他们二人便再无瓜葛。
从今以后,无论她是留在玉京,还是在何处,都和沈筠没有半分关系。
府门处的廊檐投下阴影,林书棠终于跨出困住了她三年的国公府,她站在长街上,孤身而立,阳光倾泻着落在她周身,暖洋洋地化在额心。
林书棠抬头看,飞鸟掠空,流云漫卷。
她与沈筠纠缠近十年,到最后,一切回到原点。
背道而驰的两个人最终渐行渐远,沈筠缓慢踱步至照壁后的天窗下,穿堂风挟着寒意掠起,撩得人衣袍簌簌作响。
流金日色淌过他眼睫,他恍若未觉般敛步趋入暗影沉沉处,周遭死寂如墨,如潮水层层漫上,终将他身影拢于一片岑寂中……
回头望,偌大国公府,竟然如十年前一般,毫无二质。
就像曾经那个午后,看似平常的,普通的日子,母亲逝世,悄无声息地带走了他所在意的一切。
而如今,他汲汲为营十载,最终,依旧什么也没有……
(be)(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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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想看be的小天使们就可以停在这里了,后面he哒[垂耳兔头]
第82章 各算计(新内容)
“怎么回事?从宜州回来就心不在焉的?”
朔城城墙上, 夕阳斜射,霞光万道,周子漾身着玄铁半甲从城楼下走来, 用肩怼了怼身前那人。
沈筠轻吸了一口凉气,唇色略有些苍白。肩上被贯穿了一矢, 眼下才方能下床。
周子漾轻笑了一声,“还知道疼呢?那还不回公廨好好养伤?”
他斜睨了他一眼, 从他身侧走出,双手搭在了城墙上,往远处俯瞰, 崇山叠翠,峰麓延绵,谁也不知道,哪一处峡谷里又隐藏着多少人, 虎视眈眈地瞭望晟朝这几处边境。
眼下暂时的安逸又是用多少累累血骨埋就的。
“你说啊,你胆子也真的大, 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还敢以身犯险, 西越的那些探子本就对你穷追不舍,你竟然还敢明面里暴露踪迹,将宜州,朔城,平宁, 搅成一滩浑水,逼我不得不快速调兵做出反应。”
“这伤啊,该在你身上,给你长个记性!”
他有些不客气道。
回想起当日围攻朔城的凶险,饶是现在, 他依旧心有余悸。但也不得不承认,此番杀了西越一个措手不及,收复了朔城,当真是热血澎湃,心底痛快!
他侧过身来,略微有些懒散地靠着城墙,略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番沈筠,“当日你一路南下,引开西越的人,是情势所迫。我很好奇,你这一次,不顾性命,又是为了什么?”
沈筠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眸光落在他身后不远处守着的影霄身上,后者立马垂下了头。
“还用得着他给我说吗?”周子漾直起身子忙挡住沈筠的视线,脸上带着嬉笑,揶揄的神情落在他左肩上,“怪不得如今这般受不住疼,原是在宜州被养得娇气了。”
“我们这些人的手劲,那定然是比不过别人美娇娘柔情似水。”
“说够了吗?”沈筠冷睨了他一眼。
“诶,既然想见她,那不如回一趟宜州?”
早习惯了沈筠冷情的模样,周子漾并不当回事,依旧上赶着热脸去贴。
他手环过沈筠的背,搭在他右肩上,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那方向不是宜州又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