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软的神_甜沐【完结】(18)

  梁以盏眼睑轻掀,情绪并未与大殿内的其他信众一样忧伤悲痛,与灰雪同色的瞳眸,无波无澜,昭示着无机质的寒凉冰冷。

  “你不也一样吗。”侧睨眼眸,梁以盏看向她。

  半晌,祝陶浮轻叹:“可你又不信这些。”

  “是。”他不偏不倚,坦然承认:“老爷子他们张罗祭拜,我等下直接回公司。”

  祝陶浮顿了顿,道:“那我下午还是要回祝家,参与他们祭祖。”

  两人去处不甚一致,但用词微妙相似。

  理应是血缘至亲,不是“我们”,而是“他们”。

  祝老太太极其迷信宗教信仰,否则不会力排众议,将祝陶浮接回祝家。

  燕媛身为祝家实际的掌权人,见祝陶浮回到祝家以后,生意搭上梁氏这艘巨轮,跟着水涨船高,便默认了老太太关于祝陶浮利于祝家的说法。

  前几年祝陶浮还可以推脱身在外地、学业繁忙,如今在洲安实习,说什么都是躲不过。

  “祝陶浮。”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梁以盏淡声说:“订婚的时候,我说过,跟着我有很多不确定,但唯一确定的,是你不想做的,可以不去做。”

  上次祝峥邀约的聚会,祝陶浮自然是抗拒态度,最终还是选择前往。

  就像下午的祭拜,她明明是不愿意,却决定按时到场。

  今天整个洲安,所有的寺庙道观,都笼罩着一层哀愁氛围。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梁以盏这话,她反而笑了笑:“那你就当我想去吧。”

  在法物流通处领取纸箱,两人找了一处阴凉的树下,坐在木头圆凳上,开始在老旧木桌上,折叠金元宝。

  对于高中生,最重要的就是高考。

  哪怕祝家安排她去国际高中的目的,就是水个学历后包装成卖价更高的花瓶,所以祝陶浮在栖梧明明是高一,强行于暑期转学到高三,尽快能变现出售。

  命运之所以玄妙,在于机缘巧合。

  尽管长夏国际高中的老师,拿着高薪而不愿得罪这些弯弯绕绕的关系户学生,依旧存在零星的老师因为富有责任感、导致对混乱周遭格格不入,打算辞职离开这个地方。

  祝陶浮所在班级的班主任,就是如此。

  班主任忍受不了教书育人变成勾心斗角的工具,准备另谋他路。

  恰巧祝陶浮于转来班级,在临走之前,班主任帮助她报名上第二年的高考后,便辞职回到自己西北的老家,甘愿重新在镇上小学里拾起教育工作。

  母亲病逝后,骨灰由医院统一交由存放在栖梧市殡仪馆。

  临近高考,祝陶浮没有时间回到当地常去的道观进行祭拜,便只好就近在洲安寻到清心庙追思。

  那时她一边折着金元宝,一边默默念叨贴上寄往表文,希望能考取栖梧大学。

  栖梧市有两所985院校,一所是栖梧大学,一所是盛科大学。

  母亲当年种种原因,遗憾错过栖梧大学,一直希望女儿能考取她的心仪院校。

  可惜她没能看到女儿长大考上大学,祝陶浮到底匆匆忙忙不到两年的时间结束高中,本科勉强进了栖梧的一所211财经院校。

  不过研究生祝陶浮考取了盛科大学,算是另一种意义的圆了母亲高校梦。

  六年以后,重新坐在这个位置,祝陶浮身边的人,依然未变。

  同穿着祭奠的黑色系,沉默着坐在古槐树下,祈福红丝带飘扬在空中。

  祝陶浮手工一向不是很好,长了一张漂亮的脸,做起折纸一类的精细活实在丑陋。

  梁以盏则与她相反,修长手指灵活翻飞,叠的纸张又快又好。

  阳光透过树梢,缀在他中指素圈,一闪一闪,晃迷人眼。

  之前是梁以盏叠完给他母亲的那份纸钱,在一旁偏撑着脑袋,看她笨拙地叠出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的胖乎乎金元宝。

  今天仍旧是梁以盏先行整叠,祝陶浮箱子里还剩一半,他长手一伸,拿出纸张与她一起折叠。

  正在埋头苦干,祝陶浮的装袋里,飘过来一个整齐漂亮的金元宝,一看就不是出自她之手。

  “你拿回去吧,你又不是庙里师父,不用帮忙。”祝陶浮忙于手上的折叠,头也不抬地说。

  下一秒,又一个金元宝飘进袋子里,依旧好看完美,跟祝陶浮手里的两模两样。

  “你……”她停下手里的活计,看向对面。

  “你叠了我母亲收到了,会误会的。”祝陶浮讲。

  本来梁以盏是一贯散漫漠然的神色,什么都不会看在眼底、放进心里。

  但见祝陶浮一脸认真,还是稍稍收敛了懒散气息,撩起眼尾回望过去。

  “误会什么。”梁以盏问。

  当他敛起笑意,沉灰色眼瞳静静地注视一个人的时候,是很有压迫力的。

  祝陶浮放下手里的元宝,慢慢地同他解释:“我们……我们既没有在月老殿发过誓,也没有在合欢洞跪拜,合法的证明也不存在。”

  现在这个社会,物欲横流、人世无常,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聚散离合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有人再将其视作如何珍贵。

  然而祝陶浮鲜艳浪漫的年纪,却跟个固执不知变通的老顽固,在老榕树下,絮絮叨叨、陈词列表,说起过去时光里的弯弯绕绕。

  “所以我们非亲非故。”像是在解数学题,摆出证据,得出结论。

  但她的心又真的很软,没她话语那么生硬老套。

  说来说去,梁以盏听明白了,她是在委婉表达,他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拒绝人都拒得这么软,梁以盏眼底泛起微不可查的笑意。

  周遭满是悲戚哀怆,他却想笑,觉得自己大抵不太正常。

  可那又怎么样呢,他无所谓地想,偏要撬开她笨硬蚌壳下、内里的一丝柔软。

  既然祝陶浮写下解题思路,他便将判定结果同样交还在她手里。

  “非亲非故。”梁以盏缓缓地重复了一遍,祝陶浮以为他知晓自己的意思了,便着手继续对付手里的纸张。

  一纸未封,第三个外来的金元宝,已然稳稳地飘落在她的袋子里。

  “你不是说,心诚则灵。”指尖轻挑,梁以盏将其放进她那里。

  祝陶浮疑惑了,耐着性子再次反问:“你刚刚还承认,你不信的。”

  眼睫半垂,梁以盏似乎将注意力放在金灿灿的纸张上。

  “我是不信。”答案依旧未改,他淡声说:“不信与心诚,不冲突的。”

  古观森然,祝祷声声,香灰倒浮如漫天雪,无声无息地落覆在每一位信众的心头。

  两人叠完金元宝,如同寻常来访者,依次排队将元宝投进燃烧着的巨大铜炉里,随后便不再过多停留,转身离去。

  升表台后方的神殿静室里,一位年轻的道士透过古旧雕花窗棱,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好奇地询问正在蒲团上,闭目养神的老道长。

  “住持,我没看错的话,那是……梁先生,我们不去打个招呼吗?”道士不解地说。

  “他每年捐

  的香火数额不菲,足以塑神像金身,可他没有任何吩咐,也没有往功德簿留名,现在却和一位女士,只是进行最普通的自制元宝……贵客前来,我们应该以礼相待。”

  老道长仍然闭着眼睛,却仿佛能看透尘世间。

  他悠悠地捻着手里尝尝的珠串,平静开口:

  “各人因果各人了,各人业债各人消。”

  说着他睁开眼,眼神苍老柔和,但小道士自知莽撞,心道莫怪。

  “干涉他人因果,是要背负他人孽债,你我俗骨,如何承担得起业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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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人鬼情未了

  祝家宗族祠堂,在洲安北郊的一处风景区,修缮得恢弘肃穆。

  此地依山傍水、风景秀美,完美印证风水构造,不少达官贵人亦在此处修建宗祠。

  上午祝家在私人墓地里祭拜完毕,下午则在宗祠里进行专场法事。

  自祝老爷子去世以后,祝老太太对于宗教极为尊重,不仅尊重东方佛道,西方基督□□,她统统信仰。

  觉得祝家能有今天,自己能活到现在,全靠各路神仙庇佑。

  一天二十四小时,除却吃喝休息,各个宗教的礼仪朝拜一遍,一天就过去了。

  以往祝夫人燕媛,是最瞧不上这些。

  但这几年身体每况愈下,人多病就会忧思,不得不开始怀疑一些人事以外,便由得祝老太太折腾去了。

  七月十五的祭祖,在宗祠办得不像法会,倒像是各路能士斗法。

  一片乌烟瘴气里,燕媛神色浅淡,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她雍容华贵依旧,最近病情好转,气色不错。

  见祝陶浮前来,象征性地同她打招呼,再无其余过问。

  而祝启鸿身为当家长子,却是个没主见的,除了在男女之事上由着自己的性子,其他的都听凭燕媛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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