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照青山_错湍【完结】(24)

  他大概是在走神,书卷没有翻动,视线落在不远处。

  许革音看过去,院子里堆了两个小雪人,今日天气晴朗,正午又是太阳最好的时候,雪人外圈已经有了透明的冰层,估计也快化了。

  过年前后课业暂缓,他虽抱着书,眼见着却也未必看得下去。

  他今日身子好了些,许革音想了想,问道:“听秀郁说今日街上会有集市和灯会,要不要去看看?”

  祝秉毅回神问好,先问道:“兄长什么时候回来?”

  拜年这个事情实在不好说,聊得多便回来得晚,聊得少自然结束得早。于是许革音只道:“不知道确凿的时候,但是带出去六份年礼,天不黑应当回不来的。”

  祝秉毅便将书合上,隐约有些开心,“走罢。”

  到底是先斩后奏,为免祝秉青回来得早找不到人,许革音便叫柏呈先去知会一声。又喊了秀郁一起。

  画舫在水中摇荡的时候,秀郁又跑到船头去了,靠着边缘看船身破开流水。

  许革音看了几眼,见秀郁带出来的丫鬟在旁边看得紧,也不太担心,转头见祝秉毅乖乖巧巧坐着,很有些拘束。

  她将刚刚剥好的一小碟瓜子递过去,问道:“过了年,该九岁了罢。”

  祝秉毅接过碟子,用小勺子勺了往嘴边送,“嗯”了一声。

  许革音又拾起两个橘子剥皮,“什么时候过生辰?”

  祝秉毅很是沉默了一会儿,久到许革音都有些疑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视线送过去。

  碟子放在案几上,很轻微的碰撞声,祝秉毅道:“前日。”

  除夕夜。

  是个好日子,只是错过了。

  许革音抿唇,心道前些时日只顾着后院里的那些事情,没想起来问一问,眼下实在有些尴尬,只能回去之后再给补上生辰礼。

  “也是母亲的忌日。”他又补了一句。

  许革音刚刚垂下来的视线骤然提上来。

  “所以很没有必要再过。”祝秉毅淡淡道,“兄长今年也不曾提及。”

  祝秉青曾经说过自己有热孝在身,彼时许革音向卢嬷嬷打听过,只知道三奶奶是在去年年前去的,却不知道是除夕那天。

  ——也难怪除夕夜祝秉青心情不大好。

  提及他人的伤心事很不应该,许革音正想先宽慰一番结束话题,却又听祝秉毅道:“嫂嫂若是想问兄长生辰,那倒没什么晦气的。只不过却也早过了,是在九月十一。”

  九月十一的时候许革音虽然已经进了三房,但彼时自然也想不到要关心祝秉青。

  先头聊到年岁这个话题,许革音确实是想顺势问问兄弟两个的生辰的。昨日送腰带的时候福至心灵,想到自己还不知道他的生辰,自然也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准备生辰礼物。

  院子里的丫鬟都是新来的,唯一个春树还算是府里老人,却是原先在大奶奶身边的,对这三房里是一问三不知。

  许革音问了一圈一无所获,却不想这会儿问到正主头上,反倒得了他一句自轻的“晦气”来。

  湖上微风穿舫而过,带进来一丝暖意。

  许革音将橘子一瓣一瓣分开来,撕开外面的筋络,道:“冬日里也有暖阳,至亲都在身边,日日是好日,没有哪一日是晦气的。”

  祝秉毅闻言看过来,神似其兄长,此刻像是在思索。

  “你若再说这样的话,我便告诉你兄长和先生,让他们教教你何为自珍。”

  这两位都是祝秉毅极为敬畏的,闻言立即重重点了点头,像是怕晚一点她真去告了状,道:“好罢。”

  许革音笑了一声,将剥好的橘子递了过去。

  船头突然传来一声惊呼,丫鬟两只手紧紧拉着秀郁的一只手臂,等站稳之后,秀郁才抚着胸口道:“差点!”

  看样子是没事,只是脚滑险些掉进水里。

  许革音起身往外面走,道:“秀郁,往里坐些。”

  才走出去一步,失去遮蔽,许革音眼睛受光急遽收缩,眼前一片白茫,才稍微适应了些,身后又有咳嗽声。

  一声紧接着一声,急促而剧烈。又戛然而止,转变为深重的吸气。

  ——“三少奶奶,七少爷这像是喘鸣了!”

  第19章 零露漙 他是个很好的人。

  水面起风, 船身重重晃了两下。

  许革音脚跟一旋,迈出一步没站稳,伸手扶住了门框才险些没摔出去。

  踉跄往里走了两步, 见原先装在碟子里的瓜子仁已经撒得到处都是, 祝秉毅手按在桌边,脸都咳红了。

  许革音迅速蹲身下来,往外高声吩咐道:“船家, 劳烦速速靠岸!”

  许革音到底是没接触过这样的场景, 此刻勉强自己冷静下来,回想着曾偶然在大街上看到的大夫扶住了个喘鸣患者后的手法, 将祝秉毅揽进怀里,拍背按压胸口穴位。

  祝秉毅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攥住她的手腕, 带着粘在手上的瓜子仁, 因为咳嗽而用力, 按进她的皮肤里。

  许革音感受到手底下震动的胸腔, 眼角干涩,鼻头都冒出汗来。

  画舫只作游湖赏景之用,造型自然是浮夸厚重,连饰窗都是用的双层雕镂的樟木,极为笨重。前头船夫已逾天命之年,虽听了吩咐更加卖力摇桨,效用到底微乎其微。

  至此他们已经上船小半个时辰, 划出来很远了,若要回去,再快也还得两炷香的时间。

  但若要现在靠边上岸,秦淮河虽不宽, 两边却都是筑了高墙的,若无人在上面相助,决计是攀不上去的。

  秀郁早带着丫鬟抬了船上备用的一条桨在旁边帮忙,只是船夫却愈加吃力,动作显而易见慢下来许多。

  许革音抽空抬眼看外面的情况,见春树还站在一边,气道:“愣着干什么?去帮忙啊!”

  春树这才原地踌躇一下,领命到了外面去。

  许革音手上动作没停,眉头却蹙得更深。

  今日出门是春树自告奋勇跟过来的,大约是日渐察觉到冷落。原本她也一向安分守己的,今日又是初二,大家忙着拜年,街上人不多,便想着将支风借月留在府里做糕点,根本不曾带更多人手。

  ——此刻反倒深受其苦!

  心怀贰志的丫鬟放在身边,久之必受其害。

  只是此刻许革音实在无暇细思,耳边祝秉毅的咳嗽声虽不似初时急促,却更哑,像是嗓子都给撕坏。

  这样慢慢摇下去要到什么时候。许革音对外扬声道:“秀郁,帮我看看岸上有没有人。”

  画舫从闹市行至幽静处,此刻才划出来几十丈路,仍是罕见人迹。等又过了一盏茶的时候,秀郁才朝里面唤道:“阿煦,岸上有人!”

  许革音闻言神色略松,直接蓄力将祝秉毅抱起来,疾步跑出去,抬头只看得到渐斜的夕阳,余光刺得睁不开眼,依稀能看见岸上正有个束冠男子,旁边跟着几个随从。

  许革音昂首道:“公子留步!吾弟突发急症,恐等不及返回渡口,能否施以援手将我们拉上去?事后必有重酬。”

  那人站在背光处,许革音眼睛被刺得盈泪,几乎睁不开,在光晕里看见那道身影倏然转过来,两步跨到护栏处,“阿煦?”

  这声音其实很有些熟悉。但幸而他也知道此刻绝不是叙旧的时候,转头吩咐了侍从,没一会儿带过来绳索。

  画舫到底笨重,不能接岸太近,不然易撞损。上头那侍从将绳索栓牢滑下来,再用巧力一荡,跳到了甲板上,一声“咚”响,站稳之后匆匆见了个礼便将祝秉毅背起,一手护着,另一只手拉住绳索反手绕了几圈,叫上面的人拉上去。

  眼见着人安全落地了,许革音上前一步,正要效仿,顶上的公子倒先跨过围栏,像是为下来接她。

  许革音连忙阻拦道:“陈远钧,你不必下来。”

  上头那人闻言迟疑一瞬,到底是听了话,侧首吩咐随侍将绳子再次扔下来,自己则又跨回去,挽着袖子亲自拽着绳子往上拖。

  另一边另一个侍从早牵来了马车,匆匆到近前才扯缰绳,大约是刹停时力气用得有点大,马蹶蹄子打了个响鼻,险些踹到旁边站着的自家公子。

  这时候谁都没心情关心细枝末节,三个人上了马车,陈远钧留了一个侍从接应仍在河上的秀郁和两个丫鬟,便叫人驱马。

  过了年大半的商铺都开了门,医馆却大多只留了小二看药堂,去到第二家的时候才有大夫坐堂,探问后领着进了内间施了针,祝秉毅咳喘稍缓,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许革音见祝秉毅呼吸渐渐平缓,这才稍稍松一口气,往外走两步,待离床远些,才道:“此番多谢陈公子。”

  陈远钧闻言一愣,苦笑道:“你又何苦与我如此生分。”

  许革音很有些神思不属,听他这话,勉强挤了个笑,客气道:“总不能越礼。”

  此刻月上柳梢,夜市将开,医馆外很有些喧闹,笑语从门缝窗缘无孔不入渗进,屋里却像一潭死水,幽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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