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照青山_错湍【完结】(28)

  墙角有一道细微的吱吱声响,像是鼠虫。

  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许革音便直言自己的打算:“户籍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去嘉兴府走动,只是此行怕有耽搁,若是赶不上审理,哥哥切记只说母亲是寄养在蒋府里的。”

  她只是短短交代一句,许泮林便立刻想通她究竟想做什么,笑容微微往下落了些。

  从前许革音不是没有疑心过母亲的蒋姓,只是父子两人都觉得有父兄在上面顶着,并不需要她徒然忧心,于是每每搪塞过去。以至于她或许至今都还以为蒋氏原先是其母族那边过继到蒋府去的。

  若真是如此,其中虽有牵扯,却不至于连坐。

  许泮林默了一瞬,到底是不能继续瞒下去,不然很易致使她引火烧身,于是坦白道:“母亲不是过继的。”

  ——意思是说她即便去那边走动亲戚关系,也是万万行不通的。

  其实若再专门去看卷宗,也该知道这一点。许革音显然并没有那般意外,哂道:“那又如何?”

  “这本就是不虞之祸,只是冠了蒋姓,便是罪无……”

  “阿煦,这里是诏狱。”许泮林骤然沉声喝止,为她的口不择言。

  许革音一顿,视线偏开落到地上,声音放轻,却仍然执拗:“我不能看着你们赴死。”

  许泮林看她半晌,骤然叹出一口气,问道:“他准你去?”

  许革音点了点头,“嗯”一声,没说祝秉青只是松口肯她看卷宗,她还没提要去嘉兴府的事情。“我会尽快过去的。”

  话说到这里,许泮林也没有理由再阻止。

  沉默了半晌,许革音突然问道:“哥哥,你为哪位大人做事?”

  许泮林掀起眼皮觑她,停了一会儿,才温和道:“阿煦这是什么意思?”

  “户籍的事情若是真的,若非有高人相助,哥哥不会轻举妄动。”亲人之间太过了解,略一思索便也能关联前后,“只是如今看来那位大人未必真有那么惜才,哥哥早些弃暗投明罢。”

  许泮林一愣,若非此前他已然先一步同祝秉青多次对谈各退一步,几乎要以为她是祝秉青的说客。

  朝廷里的高官又哪有一个蠢钝的,此前与大爷是与虎谋皮,同祝秉青也未必是真心托付。

  正如他交给祝秉青的证词并不足以让他扳倒哪怕一个祝秉鹤,祝秉青对于他们父子的事情也未必就有在许革音面前言传的那么上心。

  两个人各自沉默下来,等到狱卒再来催促,许革音才道了别往外走。

  狱卒将牢门重新落锁,随后先一步走到前面领路。

  先后两道足音蓦地只剩下一个,已经走出去两步的许革音倏然驻足侧首道:“哥哥向来走一步看十步,如此豪赌,我只能想到你是为我。”

  她顿了顿,补上后半句:“但你若是为我以身犯险,我不会原谅你。”

  许泮林为人和善机敏,什么样的事情都能办得漂亮,从前跟着徽商也是如鱼得水,从不曾有过入仕的抱负。

  像是从她的婚事突然落空之后,他才重新捡起书本来读。

  “是为你,”许泮林在后面温声道,“但不全部为你。”

  顶窗漏下来的光照亮她侧过来的半边脸颊,垂目下视的时候又在眼下盖出一小片阴翳。

  许泮林盯着她看了片刻,道:“若不入仕,父亲百年之后你我无人荫蔽,日子又该怎么过下去?”

  许革音道:“可从前你也曾说行行出状元。”

  许泮林轻笑道:“若从商也能为自己挣得一席之地,昔日那姓陈的怎么又会在求娶之后弃你于不顾?”

  许革音辩驳道:“他们是因为升迁才……”

  “阿煦太天真,”许泮林轻笑道,“是父兄没用。”

  光束里的微尘似乎随着呼吸跳动,吸进鼻子里的时候,许革音连五脏六腑都蒙上一层灰。

  “不是的……”

  “哥哥虽心急而大意,却没有做错。”许泮林道,“今日的阿煦,定然也能想通。”

  铤而走险入仕谋官,自此之后,家族兴衰都在肩上,信义愚忠皆要排在一身官服之后。

  许泮林如此,许革音亦然。

  -

  祝秉青不知道是真的忙着旁的事情无暇顾及,总之是格外开恩肯许革音翻看相关卷宗。

  有这样的机会,许革音自然不能轻易放过。连熬了几个大夜,先将当年谋逆之后所受牵累株连的册子抄了一遍,也还记得将平江府和嘉兴府几十年来的走账再看一回。

  看完了又灵光乍闪,想到两地此间的天灾拨款和建设事宜由谁领头或许也能看出来些蛛丝马迹,晌午的时候便等不及叫了马车往刑部去。

  朝官虽有权给信任的门生看些官府的卷宗,但许革音到底身份特殊,这些时日也一向小心,离刑部衙门老远便下来步行,手里拎着点心盒子,从僻静的小路走。若是遇见了人,便说祝秉青近日脾胃不佳,特地过来送些吃食,也说得过去。

  前两回都侥幸没遇到旁人,这回却很不巧,就在郎中办公书房外面的小院子里迎面撞见了个熟人,陈远钧。

  陈远钧先是讶异在衙门里见到了她,后面看见她手里提的盒子,想必是祝秉青提前打点过,家眷送吃食也并不是没有的事情。

  只是还是忍不住道:“近日祝郎中似乎忙着,眼瞧着许兄的事情也没个着落。”

  许革音原先微微点头算作见礼,此刻听他突兀的一句话,偏头过去的时候幕离上的纱帘遇风,吹开一个小角,露出里面淡淡的唇。

  陈远钧抿抿唇,视线在纱帘敞开的缝隙里扫了一眼才收回来,面色板正瞧着地面,皱着眉替她想办法:“这头衔不容易摘掉,只能走戴罪立功的路子。”

  许革音默了片刻,这才道:“愿闻其详。”

  陈远钧又瞥她一眼,“渌里的税案如今也尚未定论,其中很有些怪异,说不定后面是有心思不正的朝臣。若是官职够高,将他揪出来是很顶事的。”

  这是个一箭双雕的好法子,不仅顺道给许士济脱了罪,还能将功折过把许泮林换出来,许革音最早便在想这个可能性,甚至查看卷宗的时候也惦记着。

  连着几十年滴水不露,欺上瞒下,绝不是等闲之辈可以做到。

  可问题是,这也仅仅只是他们的猜想——若是背后主使真的只是一个略有些头脑的无名之辈,这一番周折岂不是白忙活了?

  再者说,若后面真是条大鱼,定然谨慎小心,哪里会轻易咬钩。

  走通此途的希望实在是微乎其微。

  两手打算才是最稳妥的。若是查不到,哪怕铤而走险在户籍上做手脚,许革音也是在所不辞。

  陈远钧这番提点确实是出于好心,于是最后许革音颔首道:“多谢陈公子提点。”

  陈远钧听她不肯再改的称呼喉结轻轻滚了滚,没再强求,脑子里空茫,无意识地跟了两步。

  微风乍起,那两片纱帘翩飞,带动上面主编的帽檐,几乎下一刻就要飞出去。

  陈远钧下意识伸手给她按住,又正了正,这才如梦方醒似的后退一步,默了默,苦笑道:“对不住,没反应过来,又叫你不开心了。”

  重新隐在幕离地下的许革音顿了片刻,轻轻摇头,偏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书房院门,道:“陈公子不必再送了。”

  许革音转身往里走得也干脆利落,思绪重新又回到案子上面,直至颓山给她拉开了门。

  大约是太过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反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这个时间是刑部用午饭的时候,通常不会有人在,祝秉青也不例外。

  但等许革音视线从颓山身上越过看进屋里,果不其然看见桌案后面正端坐着等祝秉青,他也正看着她。

  神色像是乍暖的春日里仍不肯化的坚冰。

  许革音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回想着刚刚紧闭的门,这才压下突如其来的心虚。

  第23章 枉凝眉 子嗣

  刑部的书房外没有成片的竹林, 因此比片玉斋里要亮堂许多。

  正午的阳光从敞开的门里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耀眼的光斑,辉映道他微垂的面上, 疏淡不容亵渎。

  许革音见他也重新将注意力落回卷宗上, 不像是要追究的样子,这才松了一口气,从食盒上层端出来两盘糕点, 又从下面取出来上次没看完带回去的卷册, 兀自去书架前面循着记忆放回原位,又走回祝秉青身边, 拎着白瓷茶壶给他换了杯温水。

  “今日没吃午饭吗?”她实在有些没话找话。

  “才忙完。”

  许革音又将点心往他面前推一推,“待会儿要出去吗?先垫垫肚子罢。”

  祝秉青看她一眼, 没动。

  许革音踌躇一瞬, 捏起一块点心往他嘴边送过去。

  却在贴到他唇际之时被截停。

  祝秉青捏着她的手腕重新移回碗碟上方, 略抖了抖示意她松手, 随后抽出她袖子里的手帕擦着残余的糕点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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