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照青山_错湍【完结】(42)

  祝秉青即使年纪轻轻官及四品,却并不足够皇帝如此推心置腹。

  祝秉青当即跪下来,俯首道:“太子殿下即便有过,该押送至宗人府,臣不敢……”

  皇帝没等他说完,将奏折立起来,在桌缘一敲,道:“钦天监有言,道双星犯紫微,兄弟阋墙,北辰动摇,则天下兵戈五十年。”

  钦天监里传出来的三言两语倒也算不上什么秘密。

  荧惑守心,斗柄分徙,皆是亡国之兆,暗指政权分裂。

  “祝卿,”皇帝微微压低了声音,更有可能上半身都微微向前倾了一些,裹挟着上位者的威严压过来,“你说这突如其来一顶顶帽子扣在太子头上,究竟是名有其实,还是哪位皇子党羽的手笔?”

  “臣不敢妄议。”祝秉青即使跪着,腰背也仍是板正,巍峨若玉山之将崩。

  上面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祝卿不必紧张,起来罢。”

  祝秉青几乎能听到皇帝后靠时椅子的榫卯里轻微的咯吱声,而那道肃重的目光则随着他的起身而拔高。

  皇帝倏然轻笑道:“殿试的时候朕打眼看见了你,就觉得该给个探花,最后却授了传胪。想来祝卿颖悟绝伦,心里自然通透。”

  进士前三都是风口上的人物,皇帝压一压他的名次,却授了比部司的主事,其实很有为储君培养左膀右臂的意思。

  “承蒙陛下栽培,臣感激不尽。”祝秉青照旧一副端正的样子,垂首道。

  “说起来,太子是你的至交,老七却是你的外甥,你在两头都是讨巧的。”皇帝又道。

  这话听起来是调侃,却也更是敲打试探。

  祝秉青的视线渐渐抬起来,最终停在皇帝的嘴唇上,既不卑不亢,又不太过失礼,“臣也始终只是朝臣。”

  皇帝顿了一瞬,朗声大笑,随后道:“朕这两个儿子皆是人中龙凤。只是为人父者,最后期盼的不过就是平安二字,祝卿说呢。”

  “自然。”

  “这谶语实在有些恼人,”皇帝将手里的奏折扣在桌面,“祝卿择日肃清了罢。”

  “微臣定当尽心竭力。”祝秉青恭顺回道。

  皇帝颔首,声音也放缓些:“为人君父,则为其计深虑远,想必祝卿——”

  说到这里,皇帝话音一顿,像是才想起来祝秉青膝下并无子嗣,面色古怪起来,“说起来祝卿也二十有二,怎的还没有消息传来?”

  祝秉青理所当然回道:“男儿生身自有役,微臣志不在此。”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道:“丞相竟也能容你拖到此时。且等你好消息,届时朕准你一天假。”

  日头渐升,照进大殿,在桌案上投出一个刺眼的光斑。

  皇帝眯了眯眼睛,随后便有太监打帘。

  这一打岔,皇帝才挥挥袖将人放走。

  祝秉青重新走下百级汉白玉台阶,帽翅随下行的动作震颤,青色衣摆反复振开又落回。

  上了马车,祝秉青闭上眼往后一靠,眉头却渐渐皱拢起来。

  皇帝知道这一瓢接一瓢的脏水往太子身上泼很有些不对劲,但他不想深究,也不想叫别人刨根。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不管怎么着,他要两个皇子平安地活着。

  -

  腊月里,太子的禁足终于解了。

  再过些时候,年关便至,祝秉青终于去了露白斋。

  许革音这些时日里很有些忐忑。她隐隐察觉丞相府站队七皇子,从前却也窥见祝秉青似与两位皇子皆有交情,很是理不清楚状况,却也不好直言追问。

  ——何况许士济的案子也因此一推再推。

  许革音迎上两步去接他解下来的披风,想开口说话的时候,祝秉青率先递过来一封信,道:“家书。”

  许革音怔愣,伸手接过来。

  “拆开看看,”祝秉青将她刚刚抱在怀里的披风抽出来,晾到架子上,“将要新年了,开心些。”

  远嫁的女子是很不容易收到家书的。许革音当即回神,抿了个笑出来,眉眼弯弯,“谢谢你。”

  祝秉青很少见她神色这般鲜活娇俏的时候,喉结滚了一滚,微微低头下来,不自觉加码道:“明年有空的时候,带你回去看看。”

  她随之发出的一个“嗯”字鼻音都能听出来微微上扬的尾调,“多谢你。”

  祝秉青见她眼睛一行行掠过去,嘴唇向两边延展,视线跟着唇角的弧度游走几息,隔了一会儿才问道:“大舅哥说了什么?”

  “二月半哥哥会进京赶考,问我们好。”许革音将信纸一收,抬头看他,“说到这个,父亲年前能出来么?”

  她抬头得迅然,祝秉青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水颤颤的眼睛里。

  下一瞬,他便踱开两步,“怕是不能。”

  许革音便轻轻皱眉,问道:“有变故么?”

  案子上达三司会同审理是太子主审,而太子前几个月一直关在东宫里。已近年关,主审人值艰,再拖下去亦难保三司年前清账时会不辨菽麦草草结案。

  “如今案子在大理寺少卿手上压着。多事之秋,难以速决。”

  见她迅速皱起来的眉头,祝秉青继续解释道:“放心,大理寺少卿是我这边的。”

  事情拖得太久,许革音隐隐有些不安,但瞧上去的时候又见他眼下微微的青黑,也知道他前些时日官务缠身,没睡过几个整觉,心里摇摆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他,慢慢抿了抿唇,道:“走罢,一会儿大奶奶又该来请了。”

  庭院里正有丫头小厮在点蜡烛挂红灯笼,又有穿行送酒菜的,脚步声纷杂。

  第二年的除夕夜不知不觉也过了半,许革音有些恍惚,坐在馔案后抬手将酒杯送到唇边的时候偏头悄悄觑他。

  祝秉青面对着前面的乐伶舞姬,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在看。侧颜眉目鼻唇如斧刻刀凿,凌厉冷硬。

  许革音视线顺着他的朝向看过去,舞姬鲜妍美丽,目光一晃,不免想到前有秀郁在府,后有县主婚约,一时也不知如何自处。

  不过才一年而已,怎么就好像已经从新婚燕尔走到了同床异梦。

  她将含进嘴里的酒液吞下去,又抬眼看他,这次被抓了个正着。

  见她眼神躲闪,祝秉青问道:“偷偷摸摸的做什么?”

  许革音听见他问话,再次侧首看过去,率先抓住她的视线的却是他唇上潋滟的水光,里面有烛影摇晃。“我……”

  “你们二人也成亲一年了,可也请过大夫?怎么迟迟没个动静。”祝邈的声音远远从主座上传过来。

  许革音视线里先看到祝秉青手指在酒杯上蹭了一圈,很迅速地收回膝盖上,十分端正的样子。

  “这事儿到底急不来。”

  祝邈在上面蹙起眉头,很有些冷肃,“过了年也要二十三的人,竟还说得出这样的话!”

  祝秉青将许氏带过了明面,全京的人都已经知晓,这时候久无子嗣便不再是宅内私事,而是谈资。

  眼瞧着气氛不对劲起来,大奶奶连忙出声和稀泥:“父亲,这大好的日子何必谈这些,平白给孩子压力。”

  祝邈冷哼一声,“过了这两日,他这泥鳅还能让我抓到?”

  祝邈如今是摸清楚了,祝秉青瞧着平日里寡言少语,内里却是很有反骨的,平日里总有乱七八糟的借口躲过去。

  二奶奶也出声打圆场,“父亲,孩子们心里都是有主意的,咱们只管帮衬便是。”

  “你少帮他说话,秀郁这孩子如今还在你院子里,你怎么坐得住?”

  话说到这里又是一同沉默下来,屋子里只剩靡靡乐音,至跌宕处,琴弦重重拨响。

  祝秉青没有回头,手指在扳指上摩挲一下,淡淡道:“再过些时候罢,祖母过世还不满一年。”

  许革音目光落在祝秉青摇曳着烛光的唇上,觉得她现在也似烛焰,被铮铮破风的琴音击得摇晃。

  -

  拨正流言总归是个漫长的潜移默化的过程。

  过了夏至,太子总算彻底从险境里脱身,亦在圣上面前演了几回兄友弟恭,也算将钦天监扣上来的帽子摘掉,祝秉青却仍无法抽身。

  前些时日积压下来的官务亟待处理,桌案上的案牍堆叠,几乎将祝秉青埋没在里面,时不时有批好的被摞在最上面。

  颓山进来的时候带起一阵疾风,“爷,渌里的案子昨日结的案,今日午门抄斩。”

  “什么?”

  狼毫笔悬停,尖端的朱砂红墨汇聚滴落,在册上洇开一团硕大的污点。

  颓山从没有传错过消息,祝秉青此刻也从他眼里读到了笃定。

  朱笔被丢下来,将底下黑色的字迹盖住。

  “进宫。”

  走了两步,沉声道:“你先去菜市口。夫人那边,想办法瞒下来。”

  作者有话说:预估错误,下下章跑路哈。启用时光加速大法。

  第35章 折足鼎 恐慌

  死刑囚临刑叫冤者, 理当听再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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