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照青山_错湍【完结】(53)

  这是暂且放过了。

  许革音闻言松了口气,等颓山把人提出去,再次道:“我与吴大哥之间清清白白,你不要迁怒……”

  “再为他求情,立刻砍了。”

  许革音话音卡在嗓子里,慢慢吞回去。

  祝秉青又看她片刻,就着这个姿势将人抱起来,走进内室将她放到床上,重新出去,端了一盏蜡烛进去。

  蜡烛放在床头,因为连续的颠簸而晃荡,滴出来一滴蜡油,凝固在祝秉青的指头上。

  他手都没有抖一下,撑在她身侧,微微矮身下去,视线在她脸上逡巡。

  这种审视如有实质,许革音原先支起来的手臂一软,又倒了下去,眼睫颤颤,心跳发紧。忍了片刻,只觉得浑身都似爬满了蚂蚁,最终手指蜷了蜷,稍微动了下身子。

  祝秉青则是叹了口气,手肘一松,很不客气地压在她身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别动。”

  许革音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注意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下午的时候他放下那样的狠话,却是无声地对峙了很久,直到后来颓山来叫人。他们大约也是刚到合县,还有些应酬。

  “你父亲的事情是我不够周全。我叫人将尸体抬出来了,云华寺里捐了万两白银供奉。”祝秉青的声音同他喷在她颈窝里的温热呼吸一起敲响。

  斩立决的尸身丢进乱葬岗里是不允许家属拉回去的。

  许革音倏然有些眼热,嘴唇颤了颤没说出话来。

  祝秉青偏了偏头,交缠的衣料轻轻摩挲,鼻尖在她颈侧顶了顶。“此番事罢,随我回去,我不会计较这些。”

  许革音目光下放,看见他的耳廓上一颗小小的痣,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不回去。”

  时至今日,在丞相府的那两年似是罗浮梦里逢,细想起来竟连几个片段都抓不住。

  许士济的事情已然过去,可丞相府高门大户,靠着祖辈留下的口头婚约强行攀附,到底不受人待见。府里众人看不起她,丫鬟嬷嬷暗里刁难,祝秉青也只是冷眼旁观。一场夫妻做到这个份上,实在是很没有意思。

  既然这段婚姻从头到尾都是骗局,如今也没有再重回樊笼的道理。

  “父亲的事,还是谢谢你。”许革音见他没有说话,再次重复一遍,“但我不愿意回丞相府。”

  祝秉青支起身来看她,眉头皱着。或许因为紧贴而升温,将他喝下去的几杯酒蒸腾,竟不显得冷肃。

  “你想分府?也行。”他顿了顿,很好脾气地答应了。

  “是我不会再跟你做夫妻,”在这样呼吸交缠的姿势里,许革音很有些不舒服,却还是定定地看进他的眼睛里,“妾也不行,外室也不行,总之是你就不行。”

  许革音深知自己不足以与之抗衡,其实很不该如此莽撞直言。可是她渐渐发觉祝秉青很会粉饰太平,避重就轻,又或许从来根本没有将她的心情看进眼里。

  这样的态度从前令她黯然,今时仍令她不快。

  祝秉青这才像明白过来她确凿的意思,面上空白一瞬,随后冷哼一声道:“由不得你。”

  许革音又看他两眼,心中木然,很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伸手搡他。却换来更重的困缚。

  “别折腾,今日很累。”

  许革音道:“那你先回驿馆罢。”

  祝秉青鼻尖顶开她颈侧的衣服,牙齿在锁骨上咬了一口,“真没良心。”

  许革音瑟缩一下,不明白为什么有那样交谈在前,他还能做出这样狎昵的动作来。

  也只这么一下,他没再动,也没肯许革音离开。

  僵持久到许革音思绪都有些涣散,祝秉青兀地抬起头来,先啃一口她的下巴,又去叼她的嘴唇。

  湿热的吐息在唇齿游移,许革音陡然惊醒,推他的肩膀,却被他更用力地压下来。

  久违的亲近几乎有些烧心。

  第44章 松心契 “我不靠他浅薄的爱意过活。”……

  第二日清晨床边已经空无一人。

  许革音披衣起身, 站直的时候兀地察觉到腿根有道蜿蜒的水迹,渐渐变得湿凉。

  即使是很陌生的体验,却并不难猜到。

  至此她不得不接受前一天的种种并非她的臆想。

  包括昨夜里他在最后关头的短暂犹疑, 和下定决心之后缠在她耳边轻轻说出来的那一句:“我们生个孩子罢。”

  许革音瞬间僵直。

  ——他疯了不成?!

  从前推三阻四地不肯, 今时在她确凿地拒绝了之后又做出这样罔顾他人意愿的事情来。许革音一时间只觉气怒。

  撩开纱帘踏进盥洗室的时候脚底下踩出水响。前面的浴桶里还有一半残水,一片狼藉。

  有一次就是在浴桶里,他甚至不肯她转脸。他说:“你想起过我么?……你看着我。”

  地上还零散有几件衣服。浸了水的薄衫变得沉重, 提起来的时候淋漓往下滴水, 几乎有蔓延出盥洗室去的趋势。

  许革音从旁又取了好些巾帕,将地上的积水擦干净了, 看了眼浴桶,估摸着清理起来要耗费更多的时间, 犹豫一瞬, 还是放弃了。转头用水桶里剩下来的小半桶水洗漱。

  眼见日头渐升, 许革音动作间都有些仓促。拎上书箱推开门的时候果然见到外面还有守着的人。

  许革音见到星展, 只愣了一瞬, 连她是不是在为祝秉青做事这样的废话都不必再问,只是哂笑道:“他不会不肯我出去了罢?”

  星展在她手上的书箱上扫一眼,道:“爷有令,晨起后要先诊个脉。”

  许革音往她身后一看,果然有个老先生在后面,显然已经等了许久了。

  这老先生瞧着有些眼生,并不似在合县见过的坐诊大夫, 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找来的。

  受制于人,许革音没有相互为难的打算,坐到石桌边伸手,等老大夫收了手说了几句“身体康健”“并无不妥”云云, 又走开两步低声与星展交代一声,这才领了银钱走了。

  许革音冷眼看着,不用猜就知道他们的对话。显然是祝秉青的疑心病作祟。

  “可以走了罢。”

  星展闻言走过来,先一步拿起她的书箱,意思也很分明。“夫人请。”

  许革音瞧她两眼,最终还是没说话,擦着她的肩膀出去。只是心里不可避免地有些绝望。

  祝秉青如今不像是打算轻拿轻放的意思,这一番又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如今派了星展寸步不离地跟着,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机会去趟医馆买一帖避子药。

  “爷只在合县留一个月。半个月内,书塾那边要尽快脱身。”星展跟上来道。

  这其实已经是祝秉青非常宽宏的结果。

  许革音脚步一顿,复又提步,还是沉默着。

  星展见她没应声,也没继续追问,只是抬脚跟了上去。

  踏出院门的时候看见几个兵丁服制的人,许革音也并不意外。却在看见同样被围着的隔壁宅院时皱了皱眉。

  她回头看向星展,问道:“这是做什么?”

  星展抿抿唇,最终只是道:“夫人放心,吴大夫今日仍在医馆坐诊。”

  转而又补充道:“若是他当真清白,爷不会随意打杀。”

  “疯子。”许革音低声骂一句。这人当真是越来越疯。

  旁边的宅院门紧紧闭合着,许革音窥探不到丝毫,眉头越皱越深。

  走出去一段距离,忽而停下来,问道:“陈远钧呢?”

  她转身看着星展,眼神很有些认真,只是其中盈光颤颤,令人见之不忍。

  到底从前也是曾经日夜相伴过一月的,星展喉咙一滚,恻隐一动,道:“不日将回应天府了。”

  许革音这才似松了口气,唇角牵出一个笑来,眉头却并没有松开多少。“多谢你。”

  星展抿了抿唇,看着她回身,偏长的裙摆在地上曳走,沾染上尘泥。

  她突然不受控制般脱口:“爷其实是很挂念夫人的。”

  视线里的裙摆并没有停。但是抬头看过去的时候,隐约能见许革音的侧脸,唇角似乎又扯了扯。

  “他在南直隶找了你许久。”

  “星展。”许革音终于停住,“我并不想知道。”

  “我也不靠他浅薄的爱意过活。”

  她面上是的不耐也很有些真诚。

  -

  已经是午饭的时候,盐运司衙门的正堂里却落针可闻。

  倏然一册盐引库档被丢在桌面上,撞到旁边一摞卷宗,从中折下,簌簌落了几本在地上。

  仍是没有人敢上前去捡。

  祝秉青莅临得突然,昨日盐运史罗大人得知了消息,先是派人在官道上恭候着,又吩咐衙门里的人准备着。

  原是想着夜里将他拖上一拖,明面上怎么也能做个漂亮账出来,哪知道这祝秉青却是个有手段的,率先叫人控制了府衙。

  这会祝秉青的手指正按在库档上,声音微低,给人一种兴致缺缺的错觉,说出来的话却十分不留情面:“去岁两淮共发盐引二十万,可漕司和钞关只有十六万记录在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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