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照青山_错湍【完结】(61)

  许泮林拉一拉她的手肘,看下来的目光里很有些关切。

  许革音扯出来一个微笑,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抬脚跟上侍女。

  及至一个岔路口,侍女各分两边。许革音脚步微滞,这才意识道县主的生辰宴自然也是另一个交际场,受邀之列参差不齐。上至天子近臣,下至闺阁贵女,形形色色,因而男女并不同席。

  想通这一节,她面上尚且能端得住,心里到底有些惶惑。此前并不曾参与过这样的大宴,自然也无从得知分席的前提下究竟还能不能见上想见的人。

  旁边许泮林已经跨出去一步,余光里见她没动,偏头颔首安抚一笑。

  事已至此,许革音也只能再次提起脚步。前头的侍女也已经颇有眼色地跟上,领先半步带路,大约介绍着庭院布局,最后道:“开宴前贵客只管随意走动观赏,若有吩咐,侍立的丫鬟小厮都是可使唤的。”说罢便福身退下了。

  约莫应天府里有名姓的人家今日半数都齐聚于此,哪怕朝官大多在前厅应酬,庭院里的走动的人也并不在少数。

  许革音在廊桥一处小亭里坐着,既不过分显眼,也能第一时间看到前厅里走过来的人。

  她面朝池塘,手搭在围栏上垂下,出神赏鱼的模样,视线却一直落在入口处。于是撞上赵昭诘目光的时候连躲避都慢了一步。

  耳畔水声撩动,似有鱼跃。

  另一侧脚步声逼近得很快,赵昭诘语气里有些欣喜:“舅母——”

  话音截断得突然,似是犹疑,问道:“如今可回丞相府了?前些时候舅舅找得辛苦。”

  许革音这时候也实在没办法继续装没看见,起身行礼之后淡淡回道:“并未。”俨然并不想多说的样子。

  赵昭诘看她两眼,也没有多问,撩袍坐下来,偏头看了眼浮着青青荷叶的水面,“坐罢,许姑娘。”竟已是从善如流地换了称呼。

  许革音对于他此刻已知自己与丞相府再无干系的前提下还同样亲近感到困惑,又不明白他此刻为何出现在祝秉青党羽的府邸里。

  凭许革音如今的身份实则并不能与皇子同坐,只是赵昭诘再次问一句“还站着做什么”之后,推拒反而很不识相。

  赵昭诘视线随着她的落座而矮下来,随后像是寻常的寒暄:“许姑娘年岁并不长我许多,从前有曾亲戚的身份在,如今机缘巧合却是可以作平辈相处了。”

  许革音嘴上恭敬回一句“不敢当”,心里却愈发怪异,自觉与赵昭诘不过两面之缘,从前正是因为还算得上沾亲带故,得他好言相待尚且合理。如今一介白身,哪里够得上他一个皇子如此亲近作态。

  赵昭诘却自然道:“想来许编修今日应当也过来了罢?”

  许革音点点头,回道:“现下应该还在前厅。”

  “倒是许久不曾见过了。”赵昭诘叹声道。

  许革音闻言怔愣一瞬,对于他话语中的熟稔有些质疑。

  许泮林在朝为官满打满算都才只有两年。微末之官,即使凭借着宴席与皇子有过几面之缘,却也不至于令赵昭诘另眼相待记忆犹深。

  许革音歪了歪头道:“殿下竟然知道兄长么?”

  “许编修竟然不曾向你提过么?”赵昭诘像是被她问得愣了一愣,转而笑道:“外祖惜才,早几年前便提过几回。”

  他轻飘飘地一笔带过,只是简短的话里似乎另有深意。

  许革音一时间没回上话,亭子里沉寂了一息。

  风过檐铃,叮叮当当敲散她的深思。

  赵昭诘似是远远看到了什么人,起身道:“我先行一步,舅……许姑娘随意。”

  许革音见状又要起身行礼,却被赵昭诘先一步拦住,手虚虚悬在空中,“私底下随意些便可,不必再计较这些虚礼。”

  许革音动作僵持住,缓缓起身,淡笑道:“礼不可废。”

  赵昭诘也随之一笑,摇摇头道:“你这性子倒同许编修如出一辙。”

  许革音已经不知道是这短短一盏茶的时间里第几回为他语调里怪异的熟稔感到疑惑,此刻竟然都有些麻木,淡淡弯唇笑一笑。

  “我可最怕受礼了,偏偏还到哪里都躲不掉。”赵昭诘念道,“往后见面的日子还多着呢,实在不必回回都行此大礼。”

  说罢也不等她说话,“好了,下次再叙话罢。”

  视线里的衣摆消失,许革音抬头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微微皱眉。

  -

  奇怪的是,明媞县主的生辰宴,祝秉青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现身。

  宴至尾声的时候许革音连找了两个侍女旁敲侧击,均言不曾看见过。

  最后在垂花门见到等着的许泮林的时候原先还想再问一问,又担心他起疑,一口气憋得不上不下。眼前的困境自然不能放任,但实在不知道除了今日,下次究竟还要再去哪里找他。

  无论是丞相府还是刑部府衙,她如今没有任何合理的身份可以踏足。

  许泮林见她跟上来,温声道一句“走罢”,还没踏出门槛,后面远远有个小厮扬声唤道:“许大人,留步!”

  许革音正满心愁绪,被吓了一跳,也跟着回头看过去。那小厮小步跑到跟前,连喘了片刻才压着呼吸道:“我家主子有请。”

  不外乎是明崇斯。这种宴席本也就是朝官私底下的交际场,大约还有些官务需要商讨。

  许革音抬头见许泮林正看过来,主动道:“哥哥去罢,我先回马车里等着。”

  为免宾客的车架在门口占道,送客的马车是明府另外安排的。原先在前面领路的侍女见他们已经说完话,重新伸手往前一引,带着她往巷子里走。

  到马车前的时候许革音转身轻声道谢,自己扶着车壁撩开帘子进去。

  兴许是明府的下人疏漏,里面竟没有点蜡烛,黑漆漆一片。

  许革音回头见领她过来的侍女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便也作罢,躬身进了车厢。帘子放下瞬间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线。

  许革音在小几上摸索,另一手扶着内壁往下坐,兀地挨上了个人。

  她先是狠狠吸了口气,小声惊叫。还不待打帘出去,率先被人拦腰扣住。

  许革音几乎是仰倒在他怀里,在被制住的几息里顺利辨认出来这是祝秉青确凿无疑。“祝——”

  头顶上只有冷哼一声。

  许革音原先酝酿了半天的说辞都似被他这一声冷哼撞了个七零八落。想从他身上起来,却挣扎不动,最后只能先干巴巴寒暄道:“祝大人也来贺县主生辰吗?”

  祝秉青见她进来并不意外,显然是早就在这里等着的。

  “你提旁人做什么?”

  许革音几乎能根据他的语气想象出来他此刻的冷脸,寒暄的话也是在难以为继。

  大约她沉默得实在有些久,祝秉青困缚住她的手松了松,率先冷声开口问道:“没话说?”

  颇有她再不抓住机会开口便会招致更骇人的祸端的架势。

  话都递到这里,许革音吸了口气十分识时务地直入主题道:“最近兄长公务上有些错漏。”

  这话说出来只当是个敲门砖,实则二人对接下来的走向都心知肚明。于是许革音继续道:“上回是妾识昧高卑出言不逊,还望大人莫要迁怒。”

  许革音能察觉到他大概于黑暗中凝视了她片刻,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明显缓和一些:“你该庆幸方才没有替陈远钧求情。”

  祝秉青往后靠了靠,久违地恢复了从前游刃有余的松弛神态,仍搭在她身上的手也散漫起来,揉一揉抚一抚。即使只局限在腰侧的方寸之地,也亲近得令人受不了。

  许革音竭力克制着缓着声音轻声回道:“大人不喜欢。”

  腰侧的手一顿,静了片刻,祝秉青兀地嗤道:“你这样低眉顺眼的样子倒是难得一见。”

  话脱出口,祝秉青自然而然想到重逢后她的种种冷遇与固执,连带着郁气陡然上来,“从前那两年装得也是真好,连我都没看出来。”

  许革音深觉此刻没有再辩解的必要,因此只是等话音落下来之后,以温驯的口吻道:“大人可以不要为难旁人吗?”

  她的态度诚然谦卑,却也很容易让人感受到莫名的漠视。祝秉青为此感到不满,目光于黑暗中盯了她两眼。

  但眼见目的可以轻易达成,实在没必要再揪住她的一点细微情绪不放。祝秉青自认尚还有些肚量,不紧不慢捏了捏她的手指,动作缱绻,淡声道:“那你现在说说,你究竟是谁的?”

  作者有话说:深夜码字容易神智不清(但是如果没有“今天一定要发出来”的压力我会一拖再拖)。总之不建议看首发,会变得不幸

  第52章 瓮头春 “这么紧张?又不是偷——”……

  窄小的车厢里只闻两道错频的呼吸声。

  直到更为清浅的那道像是被此刻压抑的沉默压垮而暂停一瞬, 再次接起来的时候成为顺从而一致的吐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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