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照青山_错湍【完结】(68)

  许革音听到震动在胸腔里愈发剧烈的心跳,以及擦在鼻腔火辣辣的呼吸声。

  她手指捏紧,僵硬地慢慢回头,对上一道冷然的视线,原本提起的呼吸更是一屏。

  她往后退了一步,在触及到桌缘的时候以手后撑,碾出一道蹭碎纸张的细声。

  祝秉青淡淡看着这处,并不太意外,自然下垂的宽大袖子里延伸出来一道穗子,随着夜风晃颤。

  作者有话说:撕完这一趴就可以收尾了,或许剧情比较集中?所以恢复隔日更,嗯。预想的是九月中旬完结。

  第57章 怨松风 戏弄

  手垂下来的时候袖中的玉佩也贴着小臂滑下。

  祝秉青伸手一接, 放到桌子上,再打开了食盒亲自分月饼。他特地分得小一些,今晚只尝个新鲜即可, 否则不易克化。

  忙完了才坐下来, 拿过了玉佩把玩,琢磨着这似曾相识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虽说龙纹螭纹并非不肯民间使用,但这螭纹还是王爷皇子用得多些。

  想到这里, 祝秉青倏然眼睫一掀, 目光越过敞开的大门,投进虚空的夜色中, 神色凝重起来,却又带了些隐约的迟疑。

  这玉佩摸着柔润, 连一丝雕凿的棱角都没有, 显然是贴身佩戴着时常把玩的。若是男子相赠, 则更可能是一种示好, 或者说定情信物。

  ——而它的主人, 那张年轻的面孔,渐渐在他心里定格。

  祝秉青的呼吸因为这个猜想瞬间急促。

  穗子垂在桌面,被轻微的动作带动,擦出微风一样的轻响。

  祝秉青手指收紧,攥到柔润的玉件在手心都能将人硌痛,骤然起身,阔步往外走去。

  万般思绪在脑海中闪过, 最终停在书房并没有关紧的槅门上,从缝隙里漏出来一点微光,轻轻推开时许革音的脖子俯得很低,后知后觉地转脸过来, 面色苍白如纸。

  祝秉青瞧见她手底下按着的公文卷宗,森然一笑道:“我道你今日怎的突然这般小意温柔。”

  他一步步走过来,踏出来的闷声像是鼓点,“原来是给新相好当细作来了。”

  “啪”一声脆响,玉佩被他掼到地上,四分五裂。

  桌子上的卷宗,摆在最上面的就是赵昭诘的案子。赵昭诘到底年轻,行事顾不得首尾,此番太子禁足之事错漏百出,与他脱不了干系。

  这事儿又被皇帝塞到了祝秉青手里。赵昭诘得知后明里暗里地邀宴,意图走通他这条关系。毕竟皇帝近来再怎么偏爱他,也不可能几次三番容忍他的愚昧恣行。

  ——而皇帝也确实说了,小惩大诫一番。

  此刻室内短暂的沉默像是她的默认。

  祝秉青只觉戾气陡升,心胸发燥,疾步走过去,诘问一句接着一句:“你肯为他做到这一步?你中意那样一个虎头蛇尾的小儿?你们究竟到了何种境地?”

  最终他睥睨下来,冷笑道:“你不会真以为跟了他就能摆脱我罢?”

  “一个尚未得势的莽撞皇子,你当我扳不倒他么?”

  许革音视线将将从地上的碎玉上收回来,尚未能明白他师出无名的责问。

  然而祝秉青也根本没给她更多的思考时间,掐着她的下巴抬起来,“说话!”

  “祝大人是不是觉得权柄在握便可以翻云覆雨了?”她偏头错开他钳制着自己的手。

  祝秉青嗤声道:“你大可以试一试。”

  灯笼罩子将本就不盛的烛光更朦胧一层,连咫尺之外相对而立的面孔都像蒙上了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许革音倏然轻轻笑了一声,脖子上的筋楞因为吸气而凸起,声音却平淡得几乎异常:“我以为我跟大人达成了共识。”

  以她的屈就换旁人的安稳。

  她抬头定定看过去,“大人如今这样,是否太背信弃义?”

  “究竟是我背信弃义还是你朝秦暮楚?”祝秉青咬牙道。

  许革音不明白为何他此刻的疑心和意义不明的模糊重点,亦无心在此时与他争论情感上的忠贞。

  只是冷声下了结论:“大人如此逼迫戏弄,要么就干脆弄死我们兄妹一了百了,要么日后对面相见,也断然只有你死我活。”

  祝秉青心跳一空,不敢置信她竟敢说出这样的话。

  然而许革音已经毫不迟疑转身向外走去。

  祝秉青脚底下不自禁一动,很快克制住,“许革音——”

  “今日你胆敢走出这个门,再求着我要回来也是不可能了。”几乎是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从唇齿中压出来。

  许革音脚底下一顿,如今像是再没有了顾忌,头也没回,说出来的话像是夹带着陈年的积怨,半点不客气道:“届时就算是大人跪地相求,我也绝不会再登此门。”

  溶溶月光洒下,庭前一片清辉,愈显孤寂。

  祝秉青狠狠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将目光收回来,落在摊开的卷宗中的奏本上一滞。

  他倾身往前看过去,是拦截下来的太子的奏本。

  打从皇帝易储的心思愈发坚定,丞相虽表面上未置一词,但大爷不可谓不落井下石,几次三番打了太子一个措手不及。如今多事之秋,太子腾不出手料理,祝秉青又被皇帝另指,这才想重翻旧事拖一拖祝光启。

  毕竟许泮林入仕经由祝光启推动,其中自然可以大做文章。

  他极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突然犹疑她开口说出那样绝情的话究竟是不是因为误解。

  祝秉青转而沉沉压出口气,眉头拧结,一时间没个头绪。

  ——但若是为此,关心则乱,也不是不能理解她。

  -

  宅子里静悄悄,只有大门推动的时候发出木头摩擦的咯吱声响。

  “你去哪了?”夜色里骤然一声询问。

  许革音吓了一跳,这才看见石桌旁边还端正坐了个人,此刻缓缓起身走出树下的阴影,被今夜格外澄澈的月光清晰照见。

  许革音愣了愣,有些手足无措,“哥哥,你怎么……”

  “往年你总会等我分月饼吃,今日雨石却说你早早歇下了,然而追问时又否认你有不适。”许泮林叹了口气,“阿煦,你究竟想瞒住我什么?”

  眼见她迟疑片刻,许泮林道:“哥哥并不是想约束你,只是你几时夤夜不归三番撒谎?种种异状你叫我怎么坐视不理?”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沉声道:“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祝秉青找你麻烦了?”

  许革音沉默片刻,淡声道:“倒也算不上找麻烦,只是想再续前缘。”

  说罢又很快接上来道:“放心罢,今日之后是彻底断了。这回没骗你。”

  许泮林见她并不想多谈的样子,犹疑片刻只能按捺下去,又叹了口气道:“吃过月饼了吗?”

  许革音摇了摇头,跟着他往正厅里走。

  两相对坐,分食月饼,二人的神色却一个赛一个的心事重重,分毫不见团圆节的其乐融融。

  许革音咽下第一口,不经意问道:“哥哥的婚事如今定下来了吗?”

  许泮林颔首道:“只消遣媒人去提亲了,我看月底有个好日子。”

  “明少卿看着是很操心的。”许革音道,“早些罢,明日也不错。”

  许泮林将手中咬过的月饼放下来,深色凝重地看向她。“为何这样着急?”

  “形势所迫么,哥哥自然比我清楚。”许革音将杯子举到唇边抿了一口,面上的神情平淡得过于冷静,“只要不欺暗室,官场上结党互助并不是什么难看的事情。”

  “我知道你不愿意让我担心,但如今我们赤诚相待,你也同我如实道来——你违皇令入仕案子是不是被重新翻出来了?我从前的那些部署究竟有没有漏洞可钻?”

  许泮林见她神色肃重,沉吟片刻后道:“从前我曾善过后,理当是无懈可击。但雁过留痕,我也不能说死。”

  许革音道:“太子殿下如今禁足,圣上面前不得脸,大约是想拿此事做文章,挡一挡风头。”

  太子前些时候不知出了什么错,被罚了一月禁足,待其后自会清算,这会儿应该忙着转移注意力。待云收雨散,自然不好再旧事重提,揪着他不放。

  许革音干脆与他挑明道:“祝秉青应当是太子党,亦身居高位,如今又与我弄得这样难看,必不会手下留情了。原先究竟是不是滴水不漏并不重要,只要他们有心推出去挡罪,有得是手段。”

  许泮林在听到她用“太子党”这个词时神色顿了一顿,随后等她说完才道:“如今我分不开身,崇斯那边意欲先送点旁的案子到东缉事厂的宦官手里,也能拖个一时半会儿。你且宽心。”

  “这时候你也别说这些漂亮话了,”许革音瞪他一眼,“哥哥若有心投入七皇子麾下,现下也无需畏首畏尾,不过是再作冯妇。”

  从前许泮林敢走仕途,皆因入了祝光启门下,背靠丞相。

  过甚的权力滋养野心,如今的皇帝年事渐高,日渐忌惮,太子也曾借由前丞相逆反之事提议过削权一事,祝邈哪可能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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