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三日,紫禁城层层兵丁严守,朝局顷刻颠覆。
紫衣宦官尖细的声音穿透空寂的宫廷,“陛下龙驭上宾,然国不可一日无君,遵先帝遗志,太子德行有失,另易皇七子克承大统!”
当然也有直臣提出异议,实在固执的便直接砍了。成大事者不拘绳墨,哪怕得位不正,史书最终也由胜者改写。
一朝君主一朝臣,司礼监和礼部忙不迭准备着司仪典礼,眼见既成,赵昭岩竟然在这个关头翻了身。
精锐一出,以一当十,将乾清宫控制下来。
有亲兄反目的前车之鉴,皇帝最初为保正统,曾特地培养过的这一批精锐,用不上的时候便养在京营里。即使后面糊涂,也没有收回去。
此前赵昭诘发难得猝不及防,赵昭岩出不去东宫,自然也无法求援。
唯一一个有望拨云见日的祝秉青此前打太极似的瞻前顾后,好容易真伸出援手了,却总因他那个逃妻畏首畏尾,又适此关头上骤失至亲。
几乎是到了绝境里。
因而在京营提督言道是许革音给他通风报信说动求援的时候,赵昭岩惊讶不已。
此刻赵昭岩从提督身后踱步出来,冷笑道:“独隆圣眷,你当我不曾拥有过么?”
他手上的京营虎符闪着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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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确实如先帝所言,嫉恶如仇,手段雷霆,登基后当即将皇七子赵昭诘下了狱。
念在初承天命,到底不宜见血,又顾念手足之情,最终只是流放。
不过奖罚分明,论功行赏,赐了不少东西给许革音。
传旨的小黄门将圣旨递到跪着受赏的许革音手上,笑道:“陛下有言,万事安定之后再封个诰命呢,姑娘好大的福气!”
许革音强撑着领旨谢恩,心里却实在高兴不起来。即使自己最后弃暗投明得以保全,可兄长却还在狱中,也确实曾站逆党。赵昭岩如今腾不开手,往后却定然是要逐一清算的。
许革音这边备受煎熬,赵昭岩那边也为此事头疼。
“不说他是实打实附逆,还曾是丞相幕僚,违背皇令入仕——这你早就知道罢?”
“此前东缉事厂翻出来的案子你还没有脱罪,逆贼逼宫的时候你也迟来一步,朕尚没给你定罪,你倒先给旁人求起情来了?”赵昭岩皱眉道。
祝秉青撩袍跪下道:“请陛下赐罪。”
赵昭岩视线下放到他身上,看着他仍挺直的身板,半晌叹了口气道:“赐座。”
祝秉青腿伤耽搁了小一旬才请了大夫医治,如今还用着夹板,怕是往后要落个病根,哪里还能这么跪。
小黄门搬来一张阔椅摆在旁边,福了个身又迅速退下。
“此番置之死地而后生,诚然你算得上是功臣,将他逼作不义之士,但朕要提醒你,最后收场的不是你。”赵昭岩道,“没有功绩,没法行赏。”
不破不立,是祝秉青说服先帝放权赵昭诘监国。只是如此兵行险道,未料竖子猖狂,反令他失了至亲,也差点令赵昭岩陷入死局。
见祝秉青不语,赵昭岩微叹一口气,道:“且不谈这个。那头许氏虽先行封赏,然祝府逆贼仍在狱中,你有什么想法?”
祝秉青听到“许氏”这两个字时眼波稍动,随后淡声回道:“逆贼祝邈内怀异志,偷天换日,自当诛杀。臣并无异议。”
赵昭岩颔首道:“如此,便满门抄斩,籍没家产罢。”
说罢又笑道:“你倒是高瞻远瞩,早分府在外,省去朕不少麻烦。”
祝秉青没应,神色淡淡,隐约有些神思不属。
赵昭岩拿折子立起来敲了敲桌子道:“旧往势力集中在中书省,确实很有些弊端。你从前曾提过废除中书省及丞相职位,朕觉得可行。只是朝堂又该如何重组?”
“便让六部直接对陛下述职,另设监察。联大理寺为三法司互制。”祝秉青道。
朝堂变革牵涉颇多,实在是个繁复的工程,细枝末节也非一日之功。聊了大半个时辰,赵昭岩愁眉不展,渐渐沉默下来。
忽而刚刚还好端端坐着的祝秉青又跪下来,道:“许编修之罪责,还望陛下三思。寒门躁进,溺者攀草,并非罪无可逭。”
赵昭岩在沉思中被他吓了一跳。见他这样固执,无奈道:“你说得轻巧,朕该如何堵住悠悠众口?”
“拿臣来堵。”
赵昭岩气笑了,“你本就罪愆在身!”
“许氏兄妹故时受臣逼迫不得已党恶,若因此发落,臣实难安寝。”祝秉青道,“臣愿悬首阙下。”
赵昭岩神色凝重看着椅子旁仍跪着的背光身影,眉间渐蹙渐深。良久,叹声道:“起来坐着罢。”
不管是出于多年的同舟共济,还是祝秉青自身的王佐之才,赵昭岩并不愿意轻易将他舍弃。
如今神器更易,前事不论,许泮林亦非庸才。日月之蚀,何损于明?
想通此节,赵昭岩道:“死罪可免,亦该小惩大诫。”
祝秉青没立即起身,听到定论伏下身道:“臣叩谢天恩。”
旋即起身,重坐回去的动作摩挲出窸窸窣窣细微声响。
俄而,赵昭岩笑道:“你自来算无遗策,可也太傲睨轻视德配。此番历尽劫波,你也该警醒。”
祝秉青闻言微微皱眉,许久才缓声辩驳:“轻视?臣已很久不敢轻视她。”
“——只是面对她时总是胶柱鼓瑟,心拙口夯。亦不料想她的情义收回如此斩钉截铁。”
第62章 生死树 回照青山
多事之秋, 祝秉青数罪并罚,贬谪凉州。其中最严重的一条是勒令朝臣假作逆贼幕僚。
转而没几天,许泮林便放了出来。
新帝不欲将所有涉事之臣全都施以重惩以致人心惶惶, 毕竟诸多偏党之徒也只是形势所迫。曾与七皇子有些来往的明崇斯也只是贬了官罚俸一年。
次年里, 赵昭岩才算是有些余力,想起来当初宫变的种种险情,又封了许革音一个诰命。
谢恩当日, 许革音于殿前跪下, 御前呈递明崇斯数条罪状。
赵昭岩颇有些意外,微微睁大眼睛道:“这可是你的姻兄。”
许革音淡笑道:“却也不能包庇。”
渌里税案诚然许士济难辞其咎, 但祝邈才是其后主使。爪牙之士,并不至于死罪。若非明崇斯一意孤行推上去, 保个命是不困难的。
——自然, 如今撤去中书省, 相府株连, 已然报无可报, 许革音也实难与明崇斯和平共处。
“那你想要如何惩处?”赵昭岩问道。
朝堂遽变,旧事论罪可大可小。
许革音道:“妾不欲党同伐异,只是不想与明少卿一衣带水。”
赵昭岩心道她嘴上说着不愿与人为恶,此番行事反而损人不利己。面上却是从善如流点点头道:“那便流放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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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登基的第三年,政通人和。
刚入十月,夜里下了一场雨,晨起时也沁凉。
潮湿的地面上有一团亮色的火光, 倏然窜高,在这种弥漫薄雾的晨间有种违和的温暖。
火星渐渐消失,成为飘摇的黑色余烬,仍保留的烧前的形状, 但几息之后便会被甚至不能称之为风的微弱气息碾成飞灰。
“走了。”明媞回头看了她一眼。
许革音应声抬步,在踏进门内之前突兀地顿住脚步,对里面的两人道:“我去趟云华寺。”
许泮林闻言折身阔步在墙边取了伞,再回到门边的时候却见方才还站在这里的人已经跑出去一段距离。“带上伞!”
“不用,小雨。”许革音头也不回道。
山林里的雾气更浓重一些,擦过鬓发,留下一些潮气。聚少成多,又成了一片白濛濛的细小水珠。
上山的时候同几个下山的香客擦肩而过,到了寺里却不见有许多人了。
许革音站在门口缓了几口气,照例先去了大殿上香,随后再往千灯堂。
堂中的小沙弥已经认识她,起身迎道:“施主今日来得很早。”
许革音“嗯”了一声,道:“我来添灯油。”
平素堂中的长明灯都有专人护养的,但节时也有不少人愿意亲自过来添灯,以尽忧思。
小沙弥将小壶双手捧过来递出去,道:“今年也已经添过一些。”
许革音这回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再“嗯”一声。
第一年的寒衣节时,许革音就已经知道祝秉青竟然自己回来添过灯。在他完全可以在凉州任意一座寺庙里另供的情况下。
许革音并非不明白他的意思。虽说风流云散,但到底曾经那样针锋相对势如水火,若是相对,亦是无言。于是在小沙弥头回提起的时候淡淡表示了不欲探听,小沙弥此后便刻意避着,再也不指名道姓。
“他走了吗?”
小沙弥远远站着,原以为她仍会如过往的每一次一样沉默到走出这间灯堂,没料到她还会主动开口,甚至是问起她从前并不愿意谈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