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照青山_错湍【完结】(75)

  只是——

  祝秉青原先得知祝邈将许革音指给他做正妻之时确有不愉。

  虽说妻者是谁对他来说均无所谓,但毕竟早已与明府交换过庚帖,也曾仰光,不好背信弃义,也不想招致报复,另生事端。

  然祝秉青在去正园与祝邈商讨降妻为妾的路上又想起来那双水颤颤的眼睛,忽而有些烦躁。

  妾者,贱也。他不欲为难一个女子,县主进门后未必容得下她,以妾之身遭弃更是再难涤秽。

  祝秉青“啧”了一声,脚步才慢下来,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祝秉鹤道:“三哥,怎的不等我!”

  祝秉青不防微微一惊,面上却淡淡皱眉道:“何事?”

  “这不是听说平江来的那村妇要进你房里,”祝秉鹤道,“你可见过了?如何?美吗?”

  祝秉青道:“不如何。”

  祝秉鹤便道:“我就知道母亲诓我玩呢!说是江南女子,别有水韵,我差点当真。”

  祝秉青没心情搭理他,祝秉鹤见他不快,心道到底是替自己挡灾,劝慰道:“不过三哥也别太生气,祖父大约另有考量。反正小门小户的,往后也不能掣你的肘,再另挑些合心的放在后院里便是。”

  祝秉青脚步一停,转了个方向,头也不回道:“我先走了。”

  祝秉鹤愣在原地,“啊——”

  没几步回到花园,祝秉青看见路当中站着的一个纤薄身影。明知故问道:“何人?”

  那道身影抖了一下,慢慢转过来道:“平江吴县许知县之女。”

  她又小心翼翼地说自己与相府有婚约。祝秉青看着她低垂着晃颤的睫毛,像是在他喉咙上拂了一道,嗓子有点痒。

  祝秉青没忍住道:“你还不知道么?”

  “知道……什么?”她这才将垂着的眼睫掀起来,澄澈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他。

  “婚期定下了,就在这两日。”祝秉青将扳指一转,缓缓吐出一口气。

  罢了。先前的盟约不好私毁,便暂且留她自由身,待此番事毕,去留随意。

  -

  “此番丞相封驳减少赋税,可把父皇给气煞了!”

  近来边关安定了下来,军饷充足,皇帝有意降一降赋税。

  这于百姓自然是好事。然旨意都将下来,中书省却拦住了。

  赋税是国库一项重要来源,别说俸禄养廉,水利赈灾,各项支出不能断绝,即使现下军用稍歇,养兵又不是不要钱。况下棋得观三步,边陲小国野心勃勃,眼下虽老实,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坐不住了。若真将赋税砍一刀,届时又能保证军饷充足吗?

  虽说此言不虚,但是皇帝并非意欲降低许多,只求个适度,给百姓减轻压力。然这回中书省竟直接用封驳之权。

  ——还是在圣旨颁下之后!自古说君无戏言,皇帝也要脸面的呀!

  祝秉青手上的卷册也没放下来,淡淡道:“虽说中书省顾虑并无不妥,但也实在有些顾盼自雄。”

  赵昭岩点点头,道:“也许是最近东缉事厂行事太过张扬,生出不少事端,中书省不满了罢。”

  东缉事厂亦是直接效命于皇帝,奉旨监察,不受中书省管辖,自然硬气。

  祝秉青眼睫抬了一点,似是不经意道:“这便有些没道理了。朝堂本就不该由中书省乾纲独断。”

  “确实,”赵昭岩道,“如今有东缉事厂能制衡中书省倒是很好的。”

  祝秉青则道:“到底是宦官,不辨菽麦,难以顾及方方面面。”

  赵昭岩便顺势问道:“你有何见解?”

  祝秉青道:“中书省权职过甚,一家独大。古有三省六部,如今却仅有中书省总领,太过单薄。”

  赵昭岩闻言若有所思。

  香炉里袅袅青烟升腾,将两人面容模糊。

  再过片刻,赵昭岩道:“不同你说了,该去昏定了。”

  赵昭岩离开,祝秉青也没有继续留着的道理,施施然跟着起身。

  宫道上空阔,足音回荡。祝秉青目不斜视,心里却琢磨着今日昏定之时赵昭岩大约会在圣人面前顺势提一提中书省削权一事。

  褫权自然难成,中书省立足百千年,从未废除,并非一日之功。

  ——但此番中书省行事实在不地道,本就令圣心不满,再略一煽风,温论薄谴也够给丞相老爷烦心的了。

  此事虽然祝邈未必会知道经由他挑起事端,心存芥蒂,可是眼见两方剑拔弩张,他也很难于丞相府逢源。不若借机分府割席,也方便将许革音接过来,得个清净。

  打一个朱门走出来几个太监,远远地行了个礼。祝秉青面色和缓,淡淡点头应了。

  作者有话说:时间点在54章从春晖阁出来

  秉钧斡斗:执掌权柄

  第64章 番外二 怨夫

  祝秉青明面上还没有调回应天府, 但如今许革音肯给他一些好脸色,他实在不愿意再去凉州那种从名字开始就很凄凉的地方了。

  赵昭岩也没了法子,令他自己想办法弄出个功绩来, 好正大光明留下, 官复原职。

  于是祝秉青心安理得地跟着许革音,放着自己的大宅子不住,非到许宅屈尊。

  许泮林休沐之日一早上过来看见他, 深觉晦气。“哟, 我道今晨起来眼疼,原是祝郎君玉叶金柯, 当真是蓬荜生辉啊!”

  祝秉青被他阴阳怪气一番,抿唇不语, 淡淡看向许革音, 隐约有些受气的委屈样。

  许革音无言, 对许泮林道:“好啦, 他也在这里这么久了, 何至于每天都演这一遭?你也不嫌累。”

  许泮林自然是知道祝秉青屈就,才换了圣人的轻拿轻放,功过勉强相抵,况且确实也是情根深种,无可辩驳。然而想到此前种种,对着这张脸便难以压制住奚落的欲望。

  更可恨的是——此刻祝秉青闻言淡淡看过来,又淡淡挑了个眉, 挑衅似的。

  许泮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张口刚要骂,许革音道:“快来帮我选选宅子。正巧你今日休沐,下午我们一起去看。”

  近来许革音闲着没事, 颇觉久处深宅蹉跎岁月,决心办个女塾,也算是重操旧业。这事儿许泮林亦是支持的。

  然而如此一来,许泮林的宅子临街,便有些过于喧闹了。

  况且兄长已然成婚,许革音不欲一直住在这里。

  许泮林上前接过几张图纸,侧边还记录着风水价钱。他一张张过眼,看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对祝秉青严肃道:“你不许跟过去,就住在我这里。”

  祝秉青又不说话,又去看许革音。

  许泮林受不了他,当即炸了,“少在这里装相惺惺作态!倒是拿出你以前专横恣睢的样子来!”

  “哎——”许革音两处各看一眼,长长叹出一口气,颇觉难为,头疼道:“算啦,算啦!别吵啦!再说罢,再说罢。”

  即使应天府偌大,找到合适的宅子也并不容易。四人看到天黑,回来均已是神形俱疲,各自招呼过便回了寝房。

  许革音洗漱完刚灭了蜡烛上床,门被叩响两声。

  “是谁?”许革音下地问道。

  “我。”祝秉青道。

  许革音打开门,却站在正中挡着,不欲令他进来,道:“怎么了?你这会儿过来,叫兄长知道又要说你了。”

  祝秉青近来一向俯首帖耳,因而许革音未料他此刻会蛮横地挤进来,抱住她将门压上。

  他将下巴搁置在她的肩头,手臂用的却是松松垮垮能轻松挣脱的力度,当头先说了一句:“别生气。”

  又道:“我好想你。”

  许革音怔愣一瞬,道:“不是天天见么。”

  祝秉青没接话,幽暗的室内沉寂下来。

  祝秉青察觉到她没有推开的打算,动作幅度极小地偏头,以使鼻子能顶住她此刻散下来的头发。

  “你不若先回去罢,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许革音道。

  祝秉青没动,好半晌,道:“才来就赶我走。你为什么对我越来越不好了?你说过给我机会的。”

  许革音不明白他为何深夜过来问这样一个师出无名的责,皱眉道:“我没给吗?”

  “你到现在都抗拒我的亲近。”祝秉青道,“你今日与陈远钧相谈甚欢,是不是还是更喜欢他?”

  许革音用力将他推开,声音冷下来,“祝秉青,收起你的疑心病。”

  同在应天府,街市中不免有碰到的时候,今日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同行几步,寒暄片刻,不曾越礼,何至于摊上他这样的揣度。

  祝秉青得了这样一句冷语,心中顿觉郁塞,声音更加激动起来,“你又为他跟我翻脸!”

  还不待许革音说话,他又穷追不舍道:“你是不是还在怨恨我,耍着我玩?只是我告诉你,是你亲口允诺了,我怎么也不会放你离开。”

  “我记恨你?”许革音反问道,“那我就该任由你睡大街去,何故屡次心软,央哥哥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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