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力行扶着山照下车,她一现身,护卫们、衙役们便侧头看过来。
小轿里显然坐着人,听见外面的动静立刻也有了反应。轿子里伸出一只苍老枯瘦的手,衙役连忙去搀扶,口称:“老大人小心。”
从轿子中-出来个头发花白的老年男子。他穿着浅青色官袍,脚蹬黑色布靴,在下仆搀扶中,颤颤巍巍地对着山照行了跪拜之礼,随行的衙役护卫们纷纷跟着老县令拜下来。
“臣炅阳县令何谷,拜见殿下。”很庄重地一跪一拜,同之前在林子里的感受却不同,给她的震撼更强、更重。
往日里,这县太爷就是炅阳的天,而如今,这天却垂首拜了她。给她带来的震撼,不亚于天崩地陷、河水倒流。
山照反射性的看向家中,爹娘应该在屋里听见声儿了,却不知如何并未出来。
她慌乱中想:难道这事是真的?县太爷总不会乱拜人……
安稳长大、嫁人生子、安度余生,她预想的人生便就是这样,平淡幸福。
可老县令这深深一拜,让山照意识到她的人生或许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何谷没得到贵人开口也不敢自己起来。人到七十古来稀,似他这般平安做官做到六十八岁的也是凤毛麟角。
他本想凑个整,到七十岁再向上级请辞,但谁能知道李王朝的大公主竟然会在他的治下被找到呢?他心中只能祈祷这位生在乡野的大公主过去的人生一直平平安安,并未对这里的父母官产生怨恨,不然他恐怕是晚节不保。
山照楞了会神,回过神来却见那老县令还跪着,连忙搀扶他起来,口里学着仆人称呼他:“老…老大人快起来!”
“当不起殿下这一声老大人。”话虽如此,何谷还是在山照的搀扶下起身来,但不敢叫山照使劲,是自己绷紧身子硬站起来的。
“臣知公主此刻有诸多疑惑,还请公主移步。您的养父母,如今已获知全情。”他心知自己不过配角,不敢耽误正事。
赵仪在炅阳县城的时候就决定好兵分两路,他去接公主,另一队由县令带队去跟公主养父母说清楚。
比起他们这些陌生人,公主自然更相信自己朝夕相处的养父母,况且一些事情的细节也需要核对一番。
“我真的是公主吗?”山照站在家门前喃喃自语,思绪混乱如乱麻,没有精力再去注意身后发生的事情。
杨力行被缇灵卫引到别处,赵仪看山照不在便脱去那副温和面孔,语含威胁:“殿下要单独跟养父母说话,你要是非要捣乱,我也不是吃素的。”
杨力行环顾四周,见周围都是他的人,只好咬牙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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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院子,径直走向堂屋,一进门,中堂坐着的两人就回头望来。
李家夫妇看见大女儿进来,脸上就露了笑容。
山照先叫了一声爹娘,李家夫妇齐齐应声,而后你看我我看你,却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气氛陡然尴尬起来。
“玉佩是怎么回事?”山照开门见山。
李家夫妇对视一眼,对这个话题有些逃避。山照等急了,便催促李父,见李父还是扭扭捏捏的,忍不住大喊了句:“爹!你来说!”
李父吓得一抖:“哎呀女孩家家的不好这么大声说话的,我说我说。”
他长叹一口气,瘦削的脸上神情莫测。
“这要从捡到你那会说起,那天我跟你娘听到有小孩子在哭,左等右等也没人来。你奶说救人一命是大功德,而且你的衣服夹层里面有五两碎银,我们便用这钱来养你了。”
“那玉佩就在你脖子上挂着,我们一看这东西好像很值钱,便给你放起来了。我跟你娘寻思,你指定出身挺好,说不定是有什么难处呢。刚开始是指望你的亲人来把你接走的,可是这么十来年了你都要出嫁了也没人来。”
“你娘就寻思把玉佩卖了给你置些嫁妆……哎,谁知道,这下让人找来了。”李父的表情有点不好看,毕竟是他们私卖山照的玉佩,才导致山照被赵仪找到。
赵氏则在一旁抹眼泪,很是后悔:“我早知道就不把玉佩拿去卖了。山照是不是要离开我们了”
李父只沉默着喝茶:“这也是好事,是好事。”
李父不能想象皇帝是何等的富贵,他们一辈子可能见过的最大的官也就是县令。可县令在皇帝面前就是个芝麻小官,他已经知道这个女儿留不住了。
山照坐在一旁,许久也没说出句话来。她没想过这事居然是真的,那玉佩居然真是她的。
既有人证又有物证,这认错人的几率就很微茫了。她……或许真是皇帝的孩子。
山照默默看着爹娘,杨氏还在自顾自的叹气:“山照啊,你这一走,力行怎么办啊?哎,早知道就不给你们定亲了,现在这弄得是什么事情!”
李父愁眉苦脸的喝茶,不发一言。
没一个人说要留她,但山照知道他们的心里也难受极了。
山照的脑子很乱,但她知道,她不想离开家。
“娘,我不想走。”
是,那些说她回去是做公主的,能过人上人的日子。
但她不能百分百相信他们说的话,谁知道当时她被遗弃是为了什么?谁又知道他们这会找自己回去又是要做什么?
她没有那么天真的以为真的是接她回去享福,若她真的那么重要,早十年前这些人干什么去了?
还不如就在李家村,有慈爱的父母、有听话的弟弟、有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她可能没那么富贵但不会有不开心,一切都是她最熟悉的样子。
杨氏听了这话满脸惊讶:“山照,你是公主啊,你怎么能不走呢?”
“娘,我没在皇帝跟前长过一天,我为什么要走?”山照理直气壮。
杨氏颇为忐忑的说:“可,屋外那些人就是来接你的,我看这事我们是拒绝不了……”
李父本在一旁默默听着,不知想到哪一茬,忽然重重放下杯子:“不行,山照你还是得走!”
山照看向爹:“为什么?”
李父苦涩一笑:“山照啊,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你是旁人的亲生骨肉,我们虽然养你一场,但也不能阻拦天伦之情。”
“更何况,你是公主啊。”李父避开山照的眼睛,他也有私心:“县太爷都来了,你得走啊,不然我们家哪里有好日子过……”
李父心里也痛,山照虽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但长在他眼前十三年,从玉雪可爱长到亭亭玉立,他又怎么能轻易释怀。
可民不与官斗,他还有亲生的孩子呀,山南山北可都还小呢。
李父虽有不舍,却只能暗叹:养女三千天,余留一场空……
山照鼓起勇气才说了一句拒绝,没想到李父泼来大大一盆冷水,她轻哼一声,满脸不高兴。
“爹娘就这么放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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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大家想看什么[狗头叼玫瑰]但素剧情还需要一些铺垫才能启动
第4章
虽是不满,但山照心里也是知道,爹娘没办法留她,他们没有选择的权力。
那黑压压一群人,对她是又跪又拜,可是谁知道她要是说自己不走会做什么事情呢?炅阳这里的老财主都敢对佃户非打即骂,打死人也不是没有的事情。
在官府面前,他们跟佃户又有什么区别……
山照的心像淹没在水底,闷闷的说不出来话,她用祈求的目光看着爹娘,希望他们还能再说些什么,哪怕是没用的安慰。
但他们已经做好决定,纷纷垂头躲避了她的目光,她受不了这粘稠的沉默,强忍泪意,推开门出去。
看到院里熟悉的一切,十多年的记忆涌上,山照意识到自己也许再也回不到这个地方。她忍不住恶意猜测,若是发生这种事情的是弟弟们,爹娘还会这么容易放弃吗?
她知道她跟弟弟们是有区别的,爹娘爱她,却从来没把她当作依靠,如今她要走了,爹娘跟弟弟们却还是圆满的一家人。
她越想心头越酸,忍不住趴伏在墙角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喉间忍不住泄出些呜咽声。
屋内传来一些响动,却始终无人出来安慰她。
沉默,亦是答案,这让山照更觉得难过。
待到哭过一场,情绪平复了些,山照抬起头自己用袖口擦掉了眼泪。
这才发现院里有个男子一直看着自己——是赵队长。
山照觉得有点尴尬,毕竟是在陌生男子面前如此失态,她深深吸了几口气,才慢慢停止了抽噎。
赵仪早在外面听见山照的声音了,连忙进来却见她正在痛哭,用那张和姐姐极其相似的脸哭,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赵仪印象中没有见过姐姐哭,姐姐总是笑着的。
但这不妨碍,他看着山照哭,又想起来姐姐,心里也酸涩起来。
朝堂上天不怕地不怕的承恩公,此刻竟也畏惧不前,山照的痛苦他看在眼中,却没有立场去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