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帘,半边侧脸隐在黑暗中,自喉间滚出一声嗤笑,语气讥诮道:“我知道,阿姐觉得我年龄小,不懂事,可是我至少敢直面自己内心的感情,可是阿姐你呢?明明早就察觉到了,却偏偏要自欺欺人,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他的话恍若一根淬了冰的尖利银针,猝不及防戳进了姜芸薇的心窝,她脸色煞白,嘴唇发颤,说不出话来。
她素来性子软弱,但凡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总是习惯缩起身子逃避,用自欺欺人的方式粉饰太平。
然而此刻,却被季珣逼得退无可退,他的目光太沉太烫,几乎要灼穿她的皮肉,将她慌乱紧张、焦灼不安的内心照得无所遁形。
姜芸薇不知是热的,还是太过紧张,后背不知不觉间已经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她张了张唇,“阿珣,我……”
季珣握住她的手腕,倏尔一笑,“阿姐,你平日里不是最疼我爱我了吗?往后我们两个还做姐弟,一辈子都在一起,可好?”
他的语调温柔,恍若情人之间的呢喃低语。
姜芸薇却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四肢窜上脊背,她身子隐隐发颤,“阿珣,姐弟就是姐弟,岂可变成夫妻,这是悖逆伦常!”
季珣弯唇一笑,眼尾微微扬起,神情看上去竟有几分少年人未经世事的天真,“阿姐,我们又不是亲姐弟,何来悖逆伦常一说?”
姜芸薇头皮发麻,不敢再继续听下去,她抽回手腕,“阿珣,莫要再说了,你如今会试在即,应当以学业为重。”
季珣定定看她半晌,他蓦地抬手,想要将她耳畔的一缕长发撩到耳后,姜芸薇见他这动作,却如临大敌般,猛的往后退了几步,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他的手顿在半空,周遭的空气都似乎瞬间凝固住了,俄而,他自嘲的扯了扯唇,声线沉的发闷,“好,既然阿姐这样说,那就等会试结束后,再给我一个答案吧,我等着阿姐。”
答案?什么答案?
姜芸薇愈发心慌意乱,脑海中一团乱麻,她哪里能给他什么答案!她从来都只把季珣当成弟弟看待!从无半分绮念,又怎么可能生出男女之情?
不过,如今季珣好不容易肯松口了,姜芸薇自然乐见其成,能拖一阵是一阵吧,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季珣三月初的会试,寒窗苦读数十载,断不能因为这些事情乱了他的心神,影响了此次考试,否则,她又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季母呢?
*
昨日彻夜未眠照顾生病的季珣,姜芸薇几乎没怎么合眼,翌日,一直睡到晌午才起,灶台上热着饭菜,屋内却已经不见了季珣的踪影。
她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如今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两人又同住一个屋檐下,免不了经常碰面,她压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季珣,罢了,往后还是能躲则躲吧。
姜芸薇用过午膳后,便独自去了街市上。
她心头记挂着昨夜失约的事情,原本是想去找林遇解释,然而却又不知晓他的住所,便只好作罢,只是这桩事情压在心底沉甸甸的,既愧疚难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为何偏偏是昨夜?倘若季珣没有突发高热就好了,或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街上车马喧阗,昨夜的热闹还未淡去,两旁挑着担子的小贩高声叫卖,人流如织,姜芸薇顺着人潮往前走,想要去前面的书铺买些笔墨纸砚。
突闻身后一阵慌乱,她回头看去,只见一辆马车骤然失控般直冲过来,道路两旁的行人纷纷避让,唯有一个青衣男子,一动不动的立在一个冰糖葫芦的摊贩前,似乎并未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眼看着马车就要撞上他,姜芸薇心中一紧,连忙不假思索的伸手攥住他的胳膊往后猛扯,两人踉跄着跌坐在地,马车擦着衣角疾驰而去,扬起的尘土扑面,落了满脸。
姜芸薇捂着胸口,还有些心有余悸,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连忙扭头去看身侧的男子,“这位公子,你没事吧?
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清隽斯文的面孔。
似乎有些眼熟。
姜芸薇愣了半晌,才猛的反应过来,眼前的男子正是当初她和季珣初入京城时,在悦来客栈遇到的那个书生。
岑墨显然也认出了她,他双眸一亮,惊喜道:“姑娘,是你,我总算寻到你了!”
姜芸薇赠笔的次日,他便去寻过她,只是客栈小二却说,那位姑娘只在客栈住了一晚上,便离开了。
岑墨失落不已,人海茫茫,两人萍水相逢,他该去何处寻她呢?
这些日子,每次在街上,但凡遇到和她身量相仿,背影相似的女子,他总会不受控制的上前辨认,然而每一次,都是空欢喜一场。
他连她的姓名都不知道,只知晓她是陪弟弟来京城参加会试的,这一点,还是客栈小二告诉他的。
他原本以为此生都难以相见了,不料却在此地偶遇,况且,她又帮了他一次,难不成,是老天爷知晓他这痴念,这才特意成全他吧?
姜芸薇怔了怔,轻声询问道:“公子,你寻我做什么?”
看着她朱唇皓齿,清丽脱俗的模样,岑墨脸颊蓦地泛起一丝红晕,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多看,只细声道:“姑娘,当日多谢你赠笔,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这些日子,我一直想要向姑娘道谢,奈何却遍寻姑娘踪迹不得。”
姜芸薇莞尔,“不过一支笔罢了,公子何必挂怀。”
听她轻飘飘的语气,岑墨急忙抬头,“于姑娘而言,或许这只是一只普通的笔,但是对我而言,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更为珍贵,况且,今日姑娘又救了我一次,我实在无以为报。”
姜芸薇弯唇一笑,“公子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姑娘,你在此处稍等我片刻。”岑墨低声道。
话毕,他转身一溜烟钻入人群之中。
姜芸薇愣了一下,却并没有离去。
很快,岑墨就去而复返,他的手中拿着两串冰糖葫芦,递至姜芸薇的面前,有些局促的开口道:“姑娘,我妹妹以前在家中的时候,极爱吃这个,方才看到这糖葫芦,便忍不住想起了她,不知道姑娘喜欢吃什么,便自作主张买了两串。”
瞧见他满脸期待的神情,姜芸薇终是不忍拒绝,她伸手接过一串糖葫芦,柔声道:“我只吃一串便够了,另外一串,公子自己留着吃吧。”
岑墨见她答应,眉眼霎时亮了,连忙点头应下。
两人便立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各自执着一串糖葫芦慢慢吃了起来,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姜芸薇已经许久没有碰过这种零嘴了,还记得在很小的时候,季母为了哄她,总是给她和季珣买糖葫芦吃,后来她渐渐长大,懂事了不少,知晓生计艰难,赚钱不易,便再也不吵着闹着要吃这些东西了。
“姑娘,我听客栈小二说,你是陪弟弟来京城参加会试的?”岑墨突然道。
闻言,姜芸薇微微一怔,继而,缓缓颔首。
一想到昨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情,她的心中便五味杂陈。
怎么偏偏就演变成如今这般境地了呢?
或许,当初她就应该留在柳溪村,让季珣独自来京城参加会试,这一切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见姜芸薇神情有异,岑墨连忙关切问道:“姑娘,你的脸色瞧着不太对劲,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姜芸薇回过神来,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她此时心绪纷乱,千头万绪缠在一起,搅得她心神不宁。
第46章
岑墨十九年来,都一心只知道读圣贤书,于儿女情长懵然不知,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和女子说过的话都屈指可数,少得可怜。
如今瞧见心中挂念的姑娘眉眼间凝着愁绪,他有心想要开解她,却又怕自己笨嘴拙舌的,反而弄巧成拙,唐突了人家姑娘。
踌躇半晌后,他终是按耐不住开口道:“姑娘若是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说说看,我看看有没有能够帮得上姑娘的地方。”
姜芸薇自然说不出口。
这样悖逆不轨的事情,岂是能够对外人宣之于口的,姜芸薇在心中无奈的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道:“对了,公子,我方才听你说,你家中还有一个妹妹?”
“对。”提及自家妹妹,岑墨眉眼间的拘谨散去,面色都柔和了不少,“我父母早逝,只留下了我和妹妹相依为命,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姜芸薇能够从他的神情和语气之中感受出来,他定然极为疼爱这个血脉相连的妹妹。
想到自己和季珣也是幼失怙恃,姜芸薇的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她语气柔和了几分,温声道:“那公子此次离开家乡,远赴京城参加会试,一走就是好几个月,不会挂念你的妹妹吗?”
岑墨弯了弯唇,“我妹妹小我两岁,去年已经成亲了,她的夫婿待她极好,上个月才刚收到她的来信,如今已经怀有身孕了,往后有旁人照料她,我也不用再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