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珣唇角嗪着抹笑,弧度浅淡,面上神情莫测,让人窥不透他此刻内心的想法。
姜芸薇指尖微微蜷缩,强装镇定,迎上他的目光,“自然。”
一旁的岑墨全然未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涌,他目光直愣愣地落在姜芸薇秀美的脸上,心跳如擂鼓般咚咚作响,他有千言万语想要吐露,然而如今瞧见她,却笨嘴拙舌,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半晌,才呆呆吐出几个字,“姜姑娘,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姜芸薇唇角轻扬,她目光在季珣和岑墨身上来回打转,指尖无意识的绞着袖角,犹豫着开口问道:“你们两人怎么一起出来了?”
岑墨忙不迭答道:“说来也是巧合,正要出贡院时,恰好碰上了,或许这就是缘分吧,在考试之前,我们也碰上了一次。”
他说着,眼角余光又忍不住悄悄瞥向姜芸薇,语气歉疚道:“抱歉,姜姑娘,你送我的平安符,系绳断了。”
姜芸薇:“无碍,回头我再……”
季珣冷眼看着两人打情骂俏,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他蓦地低笑一声,打断她的话头,“阿姐,既有了心上人,怎么却瞒着我这个当弟弟的?”
看着季珣阴恻恻的目光,姜芸薇心中一紧,她喉口干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见状,岑墨连忙开口解释道:“季兄,先前会试讲近,姜姑娘也是担心这些琐碎小事,扰了你的心神。”
季珣掀了掀眼皮,冷凝的目光在岑墨面上一扫而过,似笑非笑道:“岑兄和阿姐,倒是情分深厚,竟已经到了这般心意相通的地步了。”
饶是岑墨再迟钝,此时也听出了季珣话中暗含的嘲讽之意,他心中不禁有些忐忑,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惹姜姑娘弟弟不喜了?
“阿珣!莫要胡说!”姜芸薇嗔怪的瞪他一眼。
季珣眸色沉的像是浸染了浓墨,他蓦地勾唇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时候不早了,阿姐,我们回家吧。”
姜芸薇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好。”
三人待在一起,气氛实在是太古怪了,如今能够摆脱这样尴尬的局面,她自然乐见其成。
思及此,她抬眼看向岑墨,柔声道:“岑公子,考了这么多日,想来你也累了,早些回去好好歇息吧。”
“好。”岑墨忙不迭点头应声。
*
季珣和姜芸薇两人回到家中后,已近傍晚时分了。
一路上,季珣始终一言不发,周身气息冷冽。
瞧见他这副模样,姜芸薇亦是惴惴不安,心神不宁。
晚膳时,两人相对而坐,同桌而食。
姜芸薇握着筷箸,味同嚼蜡,食不知味。
直到饭菜早已凉透,季珣这才薄唇轻启,嗓音幽冷地开了口,“阿姐前些日子,不是还心悦林遇吗?怎么不过短短数月,就又换了个心上人?”
姜芸薇只觉耳畔“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炸开,她蹙紧了眉头,不敢相信方才那样刻薄刺耳之言,竟是出自眼前少年之口。
她深吸了口气,逐渐冷静下来,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她陡然抬眸道:“阿珣,有件事情,我得告诉你。”
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清丽的面容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一层朦胧的霞光,“我与岑公子,并非你所想象的那般,我和他,已经过了明路,交换了庚帖,不日便要成亲了,阿珣,你已经长大了,往后,阿姐不能够再时时照顾你了,但是我永远都是你的姐姐,我们的姐弟情分,永远都不会改变。”
第54章
“成亲”二字,恍若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进了季珣的心底。
姜芸薇还说了什么,他半点没有听清,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成了模糊的虚影,唯有那两个字,在他耳边不断回响着,震的他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
他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在身体里疯狂沸腾灼烧起来。
原来,阿姐早就计划着要另嫁他人,计划着要逃离他的身边。
她这些日子表面上装得那般风轻云淡,背地里却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甚至私定了终生。
他抬起眼帘,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摇曳的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暖黄色的朦胧光晕将她的面容衬得越发清丽柔婉,她眉眼温柔,望着他的眼神,也如从前一般无二。
然而此刻,这熟悉的温柔,落在季珣的眼中,却恍若一把裹着蜜糖的刀子,剐得他心痛如绞,五脏六腑都被搅得血肉模糊。
阿姐这般温柔,便是被他欺负得狠了,也只会红着眼眶落泪,半句狠话都说不出口,可如今,这份独属于他的温柔,往后却要悉数给另一个男人。
她会为那个男人挑灯缝制衣裳,会为那个男人洗手作羹汤,会和那个男人耳鬓厮磨,在红烛帐暖中鸳鸯交颈,做尽世间最亲密之事。
那些他求之不得的奢望,如今却要被另外一个男人轻而易举夺走。
想到此处,季珣突然感觉肠胃深处翻搅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感,令他几欲作呕。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几乎要刺出血来,才勉强压下那股汹涌而来的暴虐杀气。
凭什么?
她明明答应过,要照顾他一辈子的。
她是他的阿姐,他们之间朝夕相伴的姐弟情分,岂是旁人能够轻易插足的?况且,旁人也根本护不住她,那个岑墨,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他如何护得住阿姐?倘若再遇上几个王二、方源这样的地痞无赖,他一介书生,手无寸铁,拿什么保护阿姐?怕是到那时候,自身都难保。
这个世界上,唯有他才能护阿姐周全。
他绝对不会允许她另嫁他人。
阿姐只能是他的,这辈子,他们都会永远在一起。
前世时,季珣曾豢养过一只雀鸟。
那鸟儿并非名贵品种,却生得极为好看,羽毛鲜亮,叫声清越,鲜活灵动得紧。
他得了几分意趣,便寻了宫中最好的匠人,为其打造了一个鎏金的鸟笼,每日用最上等的粟米喂养,然而,鸟儿却总是郁郁寡欢,想着飞出囚笼。
后来有一日,喂养的下人忘了锁鸟笼的门,那雀鸟便如离弦之箭般飞走了。
一去不回。
他遣下人去寻,几日后,仆役战战兢兢捧来它的尸体。
是在院外的枯井旁发现的。
它温热柔软的身体早已经冰冷僵硬,曾经鲜亮的羽毛,如今却沾满了污泥与凝固的血渍,头颈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想来是被猎户用弹弓射杀的。
真可怜啊。
季珣难得大发慈悲,遣人将那只雀鸟的尸体埋入土中,免它尸身再被野狗啃噬。
眼前的阿姐,像极了当初那只雀鸟,一样的灵动鲜活,却也同样娇弱得不堪一折,经不起半点风浪,一旦飞出他的掌控,便只能是任人宰割。
与其如此,倒不如由他亲手铸就一座金笼,将她囚入其中,锁在自己身边,令她再也无法飞向别处,从那以后,她的哭、她的笑、都只能给他一个人看。
哪怕她会怨他、恨他,他也甘之如饴。
思及此,季珣似乎想通了什么关窍,他眼底倏地漫开一抹妖冶的笑意,苍白的面容刹那间变得鲜活生动起来,“好,那我这个当弟弟的,便提前预祝阿姐新婚大喜了。”
闻言,姜芸薇不禁有些诧异。
她原本还以为,阿珣定然会难以接受,不曾想,他竟然如此平静,不仅神情温柔,就连语气亦是极为温驯。
看来,阿珣是真的想通了。
想到这,姜芸薇心底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懈开来。
*
三月初八,便是放榜之日。
天才刚蒙蒙亮,贡院门口便挤满了学子,将张榜处围得水泄不通。
岑墨老远就瞧见季珣和姜芸薇两人并肩走来,连忙挥了挥手,热切的打招呼,“姜姑娘,季兄,这边!”
两人走上前去。
季珣淡淡扫他一眼,并未言语。
姜芸薇略微颔了颔首,柔声,“岑公子。”
岑墨挠了挠头,面上露出抹笑,他今日天刚蒙蒙亮便来此处等候了,知道季珣和姜芸薇两人今日定然也会来,便一直翘首以盼,盼望着能够见心上人一面。
岑墨正欲开口,这时候,一道锣鼓声蓦地响起,继而,几名小吏上前驱散人群,开始张贴春榜。
人群中霎时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待到榜单张贴好后,一众学子连忙伸长了脖子,争先恐后的往前挤。
季珣立在人群之外,面上神情冷淡,似乎压根不在意自己是否榜上有名。
他手臂微抬,虚虚护在姜芸薇身侧,替她隔开人群,以免她被推搡的人群撞到。
瞧见季珣这不急不慌的模样,岑墨只好道:“季兄,你和姜姑娘在此处稍候片刻,我去看榜单便好。”
说完,便一头扎进了汹涌的人潮之中。
周遭人声鼎沸,有人放声大笑,口中高喊着“我上榜了”,欣喜之色溢于言表,也有人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十年寒霜苦读,终是落得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