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骄_风千日【完结】(22)

  转过一夹缬六曲屏,阖扇小门微开,有蒸腾的水汽逸出。

  李元熙被谢玦扶过几次已然成惯,只方才被触碰时隐有异样,但对方收得极快,仿若错觉。见谢玦似有搀扶她进浴房之为,沉默两息,定眼瞧他:“你莫非去势了?”

  连沐浴也要伺候?

  “……”谢玦平静的神色终于崩了一瞬。

  幽幽回视,几近咬牙道:“不曾。”

  暌违多年的胸闷驱走了满腔绮思,谢玦松开手,转身去取了新木屐,半跪下来服侍女郎穿好,闷声道:“各室均置有摇铃,女郎可唤仆妇。”

  “罢了。”李元熙低头瞧着他的竹枝纹发冠,回味了下这成年郎君难得流露出的气恼,踢了踢木屐:“我自个儿便成。”

  春蕙一个人伺候和她自己来区别想必也不大。

  浴间有半厅之大,像一个小型浴宫,铺着冰裂纹釉白砖,地面较之室外又热了许多。中央往下深挖砌了方及腰高的玉池,温热适宜的活水从铜管汩汩流出,池边四角都有摇铃,一旁降香黄檀案上提篮里放着香膏干花梳篦澡巾等等。

  李元熙自宽衣,不太熟练,费了些功夫。

  栉发梳洗磕磕绊绊也算勉强干净,直到浴后穿衣,中衣简易,外裳要穿得齐整却意料之外的难理。是套仿学子服款式的月白常服,熏的香方与李元熙宫中惯用的相类,清雅好闻,李元熙却没心思品,只蹙眉站在等身铜镜前。

  公主仪容有矩,怎可形容不整?

  她耐心地脱下,认真琢磨几条衣带的穿插关系,重新穿好。

  照镜。

  脸色有些不好。

  再脱下,全神贯注地捧裳沉思。然后细心穿好。

  仍是松垮形散,不贴腰身。

  李元熙眉间已有冷色。

  两三次后,她连连冷笑,抚着起伏的胸口气不可遏,抄起一旁案上锦囊,将瓷球全数倒在手心,一颗,一颗往镜子上砸。

  霉球原躲在角落和婴鬼巩固今日所学,小婴鬼吓得要哭,霉球忙捂着它滚出了浴间。

  出来便见那修罗大人踌躇在外,来回踱步几番,终是叩了叩门扉。

  “女郎?”

  “滚进来。”

  霉球目露同情,煞首又如何,还不是和它一样被奶奶滚来滚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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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谢玦垂首进屋,目光低敛,从绫罗袜,月白裤脚,一分一分审慎而上,看到女郎是穿着衣裳的,紧绷的心神方松开稍许,见被砸花的铜镜,沉思片刻轻声问:“可要换一面镜子来?”

  李元熙不语,只气得解束腰丝绦。

  !

  谢玦喉间发干。女郎一脸愠怒,好好的衣裳被她穿得七歪八扭。电光火石间他心领神会,低哑咳了声,上前道:“我来罢。”

  他扣住丝绦并不散开,指尖克制且谨慎地理顺衣带,挪正廓形,避免触碰过多,一松一抽一紧之间,将外袍妥帖抻齐。又顺手去解被女郎囫囵绑住的湿发。

  澡巾被打了个死结。

  谢玦忍笑,沉着淡然地用内劲崩开,重新取干巾拭发,用岫岩玉暖龛慢烘。女郎坐着,支颔倚案,像被顺毛的狸奴儿,懒洋洋的任他摆布。

  浴间暖热,视线掠过她小巧的耳垂,未熄的火又猛地烧了起来。

  他心有恶鬼,眼底浮起诡谲的暗红。

  谢玦默念净心咒,神魂深处传来一声阴戾的嗤笑:自欺欺人的蠢货。

  他恍若未闻,从袖中抽出丝带为女郎束发,见她已入定,悄无声息地起身,转去镜边拾捡干净碎瓷片,从外门退了出去。合上门扉,他方吐出一口长气,用内劲收着的汗从额上冒出,滑过微微泛红的侧脸。

  抬手拭眼,嗅得一缕余香,不禁出神。

  他所知的公主生气的缘由又多了一个。

  如今看她仍是小女郎模样,莞尔之余,更生爱怜。

  谢玦失笑。

  浑不知院门口鬼祟探头的青红简直毛骨悚然——大人总算从浴间出来了!又是满头大汗,又是双颊发红,还一脸难以形容的笑,难不成……!

  不行,便是拼上何老道这条老命,也得押他过来掌一眼姑奶奶是不是给大人下咒了!

  见人快步走来,青红忙迎上去,“大人,仆妇说饭菜已备,可用膳了。”想着伙房采买的山珍膏腴,他再次为大人迥异于常的关怀入微而心惊。兰园在太学最东北角,临街有屋,大人全赁来充作厨房汤镬间卫舍等等,就为着好生伺候姑奶奶。

  谢玦想了想:“半个时辰后再上,先叫人抬桶凉水来。”

  他直接进了左侧堂屋,关门,从榻下拖出一紫漆木匮,开锁,将袖袋里收拢的物事放进去。木匮内盖以朱笔题有‘二十一’,里头现叠着百两黄金,三角银,一页纸,和若干碎瓷片。

  谢玦逐一检视,目光在‘市书之银’上停了许久。

  公主随意写就的字难□□露出细微的行文习气,熟悉她的人自能辨别。

  谢玦微微勾唇,关匣落锁。水送进来,匆匆洗沐换了身深绯长袍便又赶回廊下,静静等到屋内传来衣裙拂动的细微声响,再轻叩两下门扉,推门而入。

  李元熙被人自然扶起,初时并未有异,走出几步才寻摸出点奇妙的意味。

  她向来挑剔,没想到才两日不到就习惯了谢玦的随侍。

  虽不如平安润物细无声,但眼下无人可用时倒是显得珍贵了。为此李元熙多了几分耐性,便是不怎么想用晚膳,也听从谢玦的规劝喝了半碗百合羹。只在对方试图再推近一叠酪糕时凉凉睇去一眼:“不要得寸进尺。”

  她净手起身,慢悠悠出门照旧往西北角去。

  墙角海棠开得热闹,粉白的瓣落在窗台,她顺着半开的支摘窗看进去,这屋并未点灯,逼仄狭小又暗又冷,布置清简,只一床一柜一屏一案,案上堆着刑部公文。同她屋舍的珠帘绣户比起来,简直是两个极端。

  李元熙皱眉。

  谢玦天授美姿仪,珠玉居于陋室,犹如蓄须遮容,实在暴殄天物。

  她今日只默立了半个时辰便拢着眉心转身,谢玦早候在侧,或看出她神色不豫,没有多话,使仆妇送热水来搭手服侍梳洗,在她宽衣上榻前谢玦退避出厅外。将睡未睡之时,听窗外廊下青红低语。

  “大人,您连着几夜没睡了,去堂屋歇会儿罢。您要不放心,夜里我来值守,有任何动静立马喊您。”

  谢玦没应。

  “大——”青红的低语被无声打断。

  李元熙胸口闷气更甚,披衣下榻,直接去推窗。

  谢玦反应极快,一掌将青红挥退两丈地。青红被拍在西南墙角懵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大人是不想让他瞧见小姑奶奶衣衫不整的模样,他面色发红,挠头翻墙出院,抬眼便对上了抄袖盘坐在树梢的年轻道人。

  噢,差点忘了这还有位玄真天师的大弟子。

  东南角响起两声‘咕咕’,他回头瞧见贾三跳上假山石冲他做了个手势‘别打,打不过’。

  “……”青红讪讪冲息风抱拳。

  息风却往他身边看了眼:“它怎么同你一道出来了?”

  青红一瞬汗毛耸立,警戒地扭头,身边却空无人影,草叶摇动似阵阵阴风吹舞,他伸手入袖捏紧黄符,火速站去了息风树下。无量天尊在上!他猜得没错,姑奶奶身边果然跟着阴鬼!

  霉球大恨。

  奶奶在生气,外边这帮人没一个能玩的,呜!它还是教小鬼读书罢!小婴鬼反抗的咿咿呀呀被很快按回肚里。

  院外人鬼一通背地交锋并未影响到院内两人。

  谢玦垂着眼,一只手扶住窗棂,轻声道:“我已将聒噪之人赶了出去,女郎可安歇下。”

  李元熙冷声:“为何不睡?”

  谢玦顿了片刻,回:“恶鬼扰人。”

  “呵。”李元熙细声讥讽,“自讨苦吃。”

  谢玦无言以对。

  “进来。”

  谢玦眉梢一跳,不禁抬眸,女郎已转过身,肩上月白的衣衫随着她莲步轻移微微晃动,在他心头荡出剧烈的涟漪。他没敢迟疑太久,屏息入室。

  伴读那三年早教会他一条准则,公主之令,与圣旨无异。

  舍内只角落燃着铜灯,惑人的晕黄里,李元熙站在珠帘内,玉指朝左侧一点,“你便睡在此处。”

  此间布局按简略宫室而制,留有守夜处,挨着南窗放了张半人宽的长榻,榻边箱笼里装有衾被。榻是小叶紫檀木,枕是紫金玉,纵是给婢仆使的,也比那破陋堂屋好。

  李元熙神色顿时舒展了许多。

  谢玦察觉到这份好转的情绪,眼中幽光微闪,无声暗叹了口气,沉着应‘是’,缓慢伸手覆上腰带,余光瞥见帘边女郎侧过身,手下动作立刻加快,不过几息功夫,已除去外衣拥被上榻,双手覆衾,展出极为规矩的睡姿。

  “……”李元熙嗤的一笑,回榻歇下,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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