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午时仆妇使人带话称膳食已备,大人命卫士清点正堂,和他亲去厅外接女郎下学,却见一圆脸小娘子十分大胆地凑在女郎身旁,自报家门后红着脸问话:“林娘子,你可要和我一道去馔堂用膳?秋社假后馔堂会特供秘制醍醐酥山,好吃极了,因食材特殊,一年里只奉这三日,错过未免可惜。”
她眼神亮晶晶的,长得也像颗团子。
李元熙讶然。
之前大巫咒未得压制,寻常小娘子不敢亲近她,明华莽撞,她又体弱,宫人不敢让人靠得太近。这软和纯澈的小女郎小鹿般依过来,倒是新鲜。
她微微一笑,“好。”
青红立刻察觉到身边刺过一股寒意,他屏息偷瞄大人脸色,嚯!急了!然在外人眼里,大人仍是一贯泰然自若的冷肃模样。
谢元姝贴心地抱住女郎的手臂,她看谢表叔总是扶着这位疑似‘表姑曾祖母’的林娘子,许是对方身子不太好?
小娘子没伺候过人,李元熙走了两步,叹道:“松手罢,你不扶,我走得还稳当些。”
青红就见大人仿佛得了圣斥,直入斋厅,一个轻描淡写的眼神便逼退讪讪红脸的小娘子,微微躬身抻袖搀住女郎。
郎君金相玉质,与女郎绮貌珠光辉映。然岳峙渊渟,另有男子之威,近观更令人心颤。世人逐美,女郎品评公子相貌也是常事,小娘子们虽不敢靠近,却都忍不住投来目光。
李元熙自然察觉。
她挑了挑眉,谢玦年少便容颜出众,但宫人训练有素不会多看,倒使她忽略了他有掷果盈车之能,如今姿仪更甚,同行难免耽误她与小女郎亲近。她一念闪过,拍了拍谢玦的手臂,不容置疑道:“你回兰园用膳,不必跟着。”
众女就见那谢司主似愣了一瞬,静静朝她们扫来一眼。
敏觉些的忍不住往后躲去。
谢玦缓缓放下手,道了句‘女郎慢行’,退开让出路来。
因先前那冰冷的一眼,众女目光这回收敛许多,垂首鱼贯而出。
李元熙领头,谢元姝乖巧陪在左侧,崔令仪不曾言语,却只落后半步随行于右,至于其他女郎,则隔开不短距离,相互眼神交递,既好奇又害怕地惴惴跟着。
另外二斋也下学,三三两两往馔堂去,见三斋新学子纡徐曼步于前,顿时交头接耳起来。
“她是要往馔堂去么?”
“莫非真要去寻那王郎君质问?”
有好事者快步赶去馔堂通风报信,也有小女郎一脸惊慌,“她、她不是被邪祟上身了么,谢司主怎没看着她?我害怕,我、我先回斋舍,不去馔堂用饭了!”
还有只顾着看脸的啧啧品评道:“她这交心髻梳得合宜,倒比昨日更貌美了。”
等到一堂三斋学子都出了院子,青红欲言又止地看向仍默立在厅中的大人。
乖乖,他定是头脑发昏,怎能觉得英明神武的大人十分可怜?姑奶奶昨夜还叫大人陪寝,今日有小娘子作伴,就弃大人于不顾了!
大人出来了。
青红瞧了眼脸色,没敢吱声。跟着大人从东侧游廊出明义堂,走的却不是回兰园的路。
古木参天下藤萝满径,几无人踪。外头艳阳高照,这里却阴暗凄清。青红心底发毛,稍一回想太学地盘图,顿时了然,这本就不是正道,只是临湖的一片林子,由此可去馔堂。
他摸摸肚子,看来今日是吃不上午饭了。
息风如雾般在树上闪转游移,扭头左望,再扭回来,见谢司主隔着一道墙竟丝毫不差的与女郎同步,挑了挑眉,往嘴里塞了口馒头。视线重探回左侧,他忽而眯眼,将剩下半个馒头丢入青红怀中,悄无声息地翻墙越树,在假山石后找了处暗角站好。
有郎君拦了女郎的路。
他正凝神戒备,暗处又多出一人。
是谢司主——好快的身手。
初秋尤有暑热。
日下行走半晌,李元熙较重生时体质有变,无所扶持已生出不适,眉头渐蹙。
是人便有妄念,母后知她心病,选拔宫女俱是年长细心之人。她一朝得小娘子主动亲近,鬼使神差为此屏退谢玦,反倒真苦了自个儿。
又怪不得小娘子。
只好怪谢玦了。
李元熙正翻转出气来时,月洞门里转出一少郎君,背着日光逆流而来,两三步便立在她身前。
他眼尾飞挑,恣意非凡,既有武者大开大合的气魄,又如新雪映日,明亮耀眼。
李元熙不由一怔,“卢济戎?”
有杀气。
息风抬手便要动,下一瞬诧异挑眉,不是那少郎君,怎是谢司主?他分神这瞬,场中情形陡然一变。
那少年郎微愣,忽而挑眉,猛地抬手扣住女郎的手腕!
因对方这张脸,李元熙并未防备,甚至没有调出分毫道炁以作威慑。
她睁大眼睛。
紧接着,四道劲风先后劈在那胳膊上。卢济云听见‘咔嚓’骨裂之声,暗呼‘不好’,连忙松手后撤,又一道罡风袭来,极其霸道迅猛,他一只手吊着,一只手刚被废掉,无法格挡,被重重拍退五六步,几息后,‘噗’得吐了一口鲜血。
好个贼厮!四个打一个!
有个人好狠!
是谁?
不是那女郎动的手,他却目光灼灼地只盯着她。
果然邪怪,他是不是被魅惑了?他原是要扣住她问话的,然她水润的眼眸中闪过惊疑,因疼痛而蹙紧眉头,他便莫名心生慌乱,想要撒手了!可他和阿兄一个性子,并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哩!
这番变故使小娘子们张皇后退,乱成一团。
谢玦闪至女郎身侧,看她白皙手腕浮起刺眼的红痕,正是他晨时抚过的那处,一双阴冷的眼骤然扫向那少郎君,修罗狂怒,胸中涨出暴虐的杀欲。
李元熙回神,轻声低喝:“谢玦!”
谢玦眼中戾气翻涌,幽幽哑声道:“女郎,他伤了你。”
李元熙蹙眉不语。
又疼又怒。
父皇母后待她如珠如宝,她这身子只被大巫咒折磨魂海屡犯心疾,可极少有受外伤之时。若按宫规,谢玦至少可杖罚这小子五十棍,偏他长着和卢济戎极为相似的相貌。
既荒谬,又憋闷。
也是她被日光晃眼反应不及,今已十五年后,卢济戎不该是少郎君模样了。
太学吏卫赶来,青红同他们一起清退,暂封此处,让学子们从旁道去馔堂。动静惹来不少东院男学子,有那好热闹的干脆越过中庭来,探头探脑的在月洞门外瞧看。
李元熙见那小子咽了口血沫,还敢上前——
“你这小娘子如何认得我阿兄?你祸害他了?”
卢济云横眉竖目,他阿兄在外征战多年未曾回京,原来的林娘子是个闭门不出的,两人断无相识之机,如今的林娘子必定是妖邪了!即便她看起来……比那冷冰冰的谢司主更为清正……
“……”李元熙气极反笑,细声问:“你年庚几何?”
“十五。”卢济云下意识答,继而又涨红脸:“你先回了我的问!”
十五。
李元熙明确此人身份了。记忆里,也就上月的事。卢济戎偷偷带她骑马,说母亲给他新生了个弟弟,长得像只猴子,她若想看,他夜里便偷抱出来给她玩。她那时已口难成言,只笑了笑。双眼迷离间好似见卢济戎落泪。
那莽夫可是从来不哭的。
卢济戎那次也被谢玦杖罚吐了血。
李元熙默然。
谢玦低眉,见女郎专注地看着那少郎君,已与原貌相似五成的芙蓉面渐渐敛下怒意,久违的妒火烧得他面色冰冷而眼底通红——
那蠢物,就有那么好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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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仆的悲喜并不相通[竖耳兔头]
谢玦([化了]):都鲨了吧。
青红(手捧馒头[撒花]):天降午饭!
第21章
卢济云被小娘子凝视,一时脸红心跳,出了会儿神。
——她可真好看,有些眼熟,似是在哪见过。
他晃晃脑袋,甩开奇怪的想法,不满道:“你怎不回我,你到底和我阿兄有何渊源?”
李元熙自然没有和这小郎君解释的必要,念在卢济戎的情面,她忍下怒气已难能可贵。她指尖摸着手腕痛处,低眸恹恹道:“回兰园。”
人却未移步。
谢玦微怔,顷刻了悟女郎之意,妒火渐消,随即而来的是无措的紧张。连狂怒中的修罗也收了煞气,翻涌出另一股渴望的躁动。他低声道了句‘冒犯’,轻舒长臂,小心翼翼横抱起女郎,驻足凝神须臾,方稳步离开。
卢济云目瞪口呆。
谢司主方才还欲择人而噬,怎变脸这般快?还有那小娘子,他也没如何使劲,即便受伤,是手又不是脚,怎就要人抱着了?她还没告诉他阿兄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