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骄_风千日【完结】(35)

  再清正的官,也忍不了丧子之痛罢?

  正思索,听卫士来报:“不少学子聚集在明是门那儿,可要赶开?”

  见校尉颔首,李元熙胸中生闷,她大梁怎选了这么一帮蠢货为吏!

  “赶什么?”她冷笑道,“将行凶之人一并赶出去么?”

  校尉及卫士不明所以,皆是一惊。

  谢玦见女郎连番动气,既忧且怒,忍不住抬手安抚地在她背后顺了顺,轻声道:“我来罢。”他看女郎时如春风拂槛,再抬眼,比冬雪覆霜还要寒厉,“去将那帮学子悉数带来,再遣人于周遭仔细搜查。”

  青红凛然应是,推着被吓出一头冷汗的校尉出厅。

  若非他带来的人手不够,他也不想同这傻子一块搜查哩!

  既猜测嫁祸之人是八郎同门,还放人离开?

  李元熙余怒难消,挡开谢玦的手,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因来得匆忙,新换的衣裳并未挂瓷球锦囊。她只当是谢玦之过,冷着脸瞪他。

  谢玦:“……”

  正欲去取些杯盏来,却见王昀上前,朝女郎摊开手心——

  一只竹编的小犬。

  谢玦额上青筋一跳。

  李元熙愣住,看了两眼,不自觉伸手拿起来。王昀温柔细致,很擅长用花草竹叶编些小动物哄她消气,即便不是他惹出来的火。

  眼前的小犬惟妙惟肖,憨呆可爱,李元熙看得有趣,总算露出一个轻笑。

  他手艺倒是愈发好了。

  王昀怔怔看着‘她’的笑容,缓缓收回手紧握袖炉,指骨用力得浮出青筋来。

  “女郎。”谢玦淡淡提醒:“人已带来了,可要过去看看?”

  二十来个白衣学子由卫士簇拥着,聚在前堂门道,颇有些不知发生了何事,面面相觑。四围檐下俱燃着风灯,眼尖的看清油毡布围着的血迹,不免面露惊慌。其中一人,尤为惶恐。

  隔着昏昏雨幕,李元熙看得十分清楚。

  她收了笑意,微微颔首。

  谢玦理好羽氅,小心抱起女郎出厅,青红不在,只示意一卫士上前打伞,不料王昀自然接过,温和道:“我身量高,由我来执伞更合宜些。”

  那卫士的确矮了他二人一头。

  李元熙见王昀一手持伞,一手仍端着暖炉并未落下,眼神柔和,心中生慨:他总是这般贴心。觉出搂着她的臂膀微微收紧,她不悦地拍谢玦胸膛,“你力气多得没处使了?”

  谢玦低眸看来,似乎有些幽怨:“那我轻一些。”

  李元熙挑眉,他还敢不满?

  谢玦无奈移开目光,不咸不淡地扫了眼王昀:“有劳祭酒。”大步拾级而下。

  门道众学子见谢司主抱着林娘子已是一惊,再见打伞之人,更是惊得连害怕都忘了。

  莫非林娘子也是祭酒大人的长辈?

  到廊下,谢玦轻放下女郎,另去搬来条凳,用帕子擦拭干净后再垫上锦帕,方才请她坐下。他自然站在左侧,见王昀停在另一侧,两人对视,颇有些心照不宣、若有若无的暗潮涌动。

  青红抱着破烂油衣回来时,见着的便是他家大人同祭酒大人门神般一左一右守着姑奶奶。

  一边暗忖自己是不是错过了好戏,一边呈上手中之物,肃道:“大小姐,大人,这是在月池下找到的残碎油衣,与卢八郎那件比对一致,这包浸烂的糕点,也正是桂香斋所出。”

  李元熙摆摆手,示意他退开,清冷目光扫向因青红所言愈发惊惶之人,直接点名道:“郑义,你同卢八郎有何私怨,要行此阴毒手段害他?”

  学子们一惊,纷纷看向郑郎君。

  郑义抖着唇,色厉内荏道:“林、林娘子何出此言?我只是好奇来看热闹罢了,尚不知里头发生了何事!”

  耗了这般久,又连动肝火,李元熙身子已很不适,眉间满是不耐与冰冷:“其一,你今夜才买的糕点,桂香斋掌柜又另赠雨披,想必还记得你,可要我遣人将你押送出太学,让那掌柜认上一认?”

  “其二,你行事并不周详,我猜是一时脑热之举,未曾料及会有严重后果,卫士因此戒备森严,你一时半刻脱逃不出夫子院,只能趁人多时混入其中,又忐忑怎会惹出如此大动静而冒险观望,然学子既结伴而来,多在夫子院外有所停留,只须逐一盘问左右是何人,最后核对供词,你觉得你还能藏得住么?”

  “你趁早招来,或可少受几分牢狱之苦。”

  她言语轻细,却威势极厉。

  学子们俱胆战心惊。

  郑义本就心虚,脸色煞白得说不出话。

  李元熙知他心防已破,追问道:“你砸伤宋博士时,可见他手中握有他物?”

  郑义喃喃道:“并无……”

  下一刻自知失言,于寒夜中汗如雨下,眼里浮上恐惧与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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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原版视角不对,改完后舒服多了……

  第33章

  李元熙心中微沉, 冷声道:“你可看清了?此事关乎你罪行之轻重,不得虚言。”

  郑义既已暴露,反倒是冷静了几分, 另生出一股羞愧不敢看林娘子, 吐出口长气道:“宋博士当时正好背对于我, 负手在身后, 我伺机观望了会儿才敢下手,故而看得清楚,他双手空空,并未握着什么东西。”

  宋秉心口的簪子,经仵作医工查验伤口形状、握拳力道,颇合自刺之征。

  便有猜测, 宋秉倒地时手中恰好握簪, 才造成此伤。

  只李元熙能看出宋秉心存死志, 才怀疑那簪子并非巧合,而是宋秉清醒时自戮。郑义的话显然证实了她的猜测。但宋秉若想寻死,为何偏偏要在被砸伤后自刺?

  青红指使卫士押了郑义,思索阶上‘八’字。

  忽灵光一闪:莫非宋博士是想写‘义’字?因失血眼花而左右偏离?

  他瞬间变了脸, 厉色质问道:“还真是你小子!宋博士刚有醒转,说似乎瞧见是广七斋的郑郎君, 我还不信!”

  郑义愣了愣,继而来回摇头:“断无此理!宋博士一直背对我,当时便摔倒在地,我是倒步退出来的,他头都未抬,怎瞧得见是我?我还用雨披蒙了面!”

  宋秉倒地之处无镜无水,照不见人影。

  郑义此刻没必要说谎, 既没看见,那这‘八’字到底是何意哩?

  青红没诈出来,又摸下巴。

  宋博士不知害他的是谁,索性指向八郎?也不太对,宋博士不像是无故栽赃他人之人。

  李元熙同样想着那指向不明的‘八’,是人还是物?她心神俱疲,咳了两声,曲指摁了摁眼角。谢玦不顾阶上湿雨,立时撩袍半跪下来,细心看她神色,皱眉道:“此处寒凉,女郎且先回兰园稍歇。”

  他不待女郎答复,径自搂她入怀,命青红在此审问,另召来位身量高的卫士撑伞,大步离开。

  王昀这回并未跟上去,宋尚书在此,他身为祭酒还需候着等宋博士醒来。

  纵使他心急如焚,却也知谢玦必会妥帖照顾好‘她’。

  夜雨细靡,卫士提灯开道。

  李元熙倚着谢玦的肩膀,被他稳稳托着,想他的确‘熟能生巧’,只要不闹别扭,已比得上平安了。她手中仍握着王昀送她的小犬,垂眼无意识看,思绪却在宋秉那处。

  宋秉虽软弱爱哭,总不至于意外被砸伤头便不想活了罢?

  且他吐血不止,真是因‘血络暴裂’?

  谢玦低眸阴翳地盯着那草编小犬,只觉粗鄙丑陋,不堪待在女郎金枝玉叶的掌中。宋秉是死是活他并不关心,他只在意——她到底还要盯着这团破草看多久?

  李元熙被无端的凉意一震,脑中忽闪过些片段,眯眼道:“谢玦。”

  她凑近他耳旁,轻轻说了句话。

  却不料谢玦好似没听进去,手臂一瞬收紧,侧首抿唇看来,眼里飘飘忽忽的,清咳了声“什么?”,李元熙疑心他是故意,恼得往他脸上拍了一记,直揪着他耳朵又说了一遍。

  卫士们纷纷眼观鼻鼻观心,当自个儿不存在。

  谢玦这回终于听清了。

  耳畔温热扰得他颈后发麻。

  难耐地请求:“女郎……松手。”

  李元熙奇异地松开他的耳垂,她也没使多大气力,他怎看着真有几分难受?她低低冷哼,“还不叫人。”

  谢玦恭顺应是,命一卫士过来听吩咐。

  李元熙又道:“告知李国老此事是我特意嘱托,须瞒下他人,日后必有厚礼相赠。”

  卫士更为恭敬地应是,抱拳去了。

  回了兰园,李元熙由仆妇伺候入浴池泡了许久才起身。屋舍地炉暖热,比宋秉院子实在舒服太多。她眉目舒展,随意披了外裳坐在厅中,听罢更鼓,已至子时。

  谢玦从外走入,脱了鞋履,自然地为女郎烘发。

  仆妇伺候得不尽人意,此事还得他来。

  “李国老称,有七成可能是中了毒。能致吐血衰症的毒类繁多,还需耗时细细筛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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