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骄_风千日【完结】(5)

  春蕙看了眼女郎,忍气吞下一句‘光看那位表姑娘,在府里比嫡小姐名声好地位还重’,道,“老爷若是在娶夫人之前便与卫夫人有情,那便,便……”

  李元熙慢条斯理接过话,“便是个寡廉鲜耻的负心汉,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弃旧人娶名门攀了青云梯,又在夫人眼皮子底下与小青梅续旧情,这等双全福分,他莫不是给哪路小神拾靴得来的?”

  春蕙张口结舌,欲笑还惊,好半晌才茫然地移开目光,絮语道:“夫人怀渝哥儿时我便觉察不对了,可没把握和夫人提,等夫人生完,精气神一日比一日坏,我更不知如何提起,我还觉得这地儿阴祟古怪,想劝夫人和离出府,我是不是猪油蒙了心,竟敢这么想。”

  她泪珠滚落,“可我说不出来,全是些没根据的揣测……”

  这是一番压抑了多年的话。

  春蕙也不知怎的尽数吐露了,她目光闪烁着看向女郎,欲言又止。

  李元熙:“并非都是你胡思乱想。和离还是休夫,等夫人身子好,事查清楚了再定。不能只全了林司业的好名声,名正言顺还得师出有名,此间不要打草惊蛇。”

  春蕙自发略过‘休夫’,双唇颤动,问:“夫人身子会好吗?”

  “自然。”李元熙放下谢音的手,优雅起身。

  春蕙泪盈于睫,“那溪儿,你、你还好吗?”

  李元熙定定看她一眼,“会好的。”

  春蕙双脚发软,李元熙纡尊降贵虚扶了把,吩咐道:“让两个伶俐点的丫鬟来伺候我梳洗。”

  春蕙这才看清女郎鬓发微乱,裙边也沾了泥土,偏她气态从容,使人忽略其他,看不到一丝狼狈。春蕙张皇应是,连忙去了。

  热水送来时,林澹还在院外徘徊,眉头紧锁,闷闷的不言语。

  春蕙看出他应是在等表姑娘,心中又痛又无奈,索性先使人拴了院门。

  她莫名觉得如今的溪儿是不容许人打扰的。

  想着想着,两行清泪又滑过脸庞。

  谢音住的怡心居是林府风水最好的一处,比老夫人院子还好些,林学文在名声上总是做得很好的。但此地再好也远不及长乐宫。李元熙站在半人高的浴桶边,迟疑地踏上一阶木梯。

  林溪的记忆里可没有沐浴这等琐事。

  她也没用过这么小的‘池’。

  父皇母后宠她至极,浴宫规制比照御池,习惯了下台阶入白玉汤,她上得不是很习惯,眉心微蹙。

  春蕙怕丫鬟伺候不好,亲自在旁,忙拦住道,“女郎且先宽衣。”

  李元熙便把脚又收回来,皱着眉舒展手臂。

  春蕙动作很轻,心中愈惊。她是谢氏的家生婢,十分聪慧,虽囿在林府多年,但过往受宫廷嬷嬷的教还在,早些年还随谢音入过宫,贵人如何神态举止,她有几分印象。

  记得最深的当属花年早逝的长公主。

  先帝后宠爱公主的程度,数千年来无出其右,说句大不敬的,便是让先帝如寻常爹伯给公主当马骑,他想必都极乐意。

  长公主存世仅十五年,留下的故事却足够后人谈百年的。

  昔日太子,如今的天子也很爱重长姐。听说,自长公主逝去,‘公主’一词堪为禁词,陛下登基后一改先帝温和之风,手段雷霆,其余公主先后被他发嫁出宫,宫中再不闻‘公主’之称。

  陛下今二十五而未有子嗣,更有传言称是陛下恐出公主。

  听来可笑,细想又觉不无道理。

  溪儿因生辰撞了长公主忌日被人诟病,她却生不出半点对公主的迁怒怨怼之心。那等清艳绝伦的贵人,只一面便让她记了许多年,真不似凡人可随意亵渎的。

  春蕙悄悄抬眼看女郎,气态华贵逼人,一阵恍惚的似曾相识。

  她当真是魔怔了,竟觉得溪儿的面容与长公主有两分相似。溪儿本就貌美,只怯懦少言如明珠蒙尘,如今姿态一变,容光大甚,颇似琳琅耀目令人不敢直视。

  衣裙除尽,春蕙看见女郎腰侧熟悉的红色小痣,咬唇,手指微颤,轻扶女郎入浴。

  浴后,春蕙捧着她亲手裁的一套华贵新衣鞋袜来,忐忑呈上。

  林溪也有未穿动的四时新衣,但份例内的品质自是平平,春蕙下意识把为林溪准备的及笄服拿了出来。离林溪十五岁生辰还有半月,这时节穿着也合宜。

  “女郎,这套是新裁的,你看可穿得?”

  李元熙略颔首,虽是寻常布料,但她还是拍了拍春蕙的手背以示满意。

  春蕙松了口气,待回神,低下头藏去一抹黯然忧心。

  正穿着,小婢女在门外慌张喊道:“蕙姑姑,老爷使了护卫来要押大小姐出府哩!让奴等把院门打开!”

  第4章

  春蕙面上又慌又气,“这如何使得,可不能开门!”

  李元熙理了理垂绦,“开罢,无事。”

  春蕙一怔,应是,又道,“女郎,发还湿着呢。”

  “去廊下擦便是。”

  两皂衣护卫刚进院子就脚绊脚摔下台阶,踉跄爬起还欲冲来又摔了,连摔三四次后两人终于止在原地,惊惧地看向悠然在廊下安坐的女郎。

  但见蕙娘和一小女婢分侍两旁,各拿一方软布给大小姐拭着湿发。

  女郎面庞如玉,唇红似血,整个人泛着湿气,衣着华贵,垂着眼优容雅致的坐在晨曦中,仿佛氤氲出薄烟。

  他们未曾见过大小姐如此荣光摄人。

  只心道:黄天菩萨,大小姐越发怪煞了!

  李元熙抬眼,细声道:“我不想走,便没人能让我走,林司业要是不服气,让他来这儿见我,我自会和他好好说道。”

  两护卫瞠目结舌。

  一人血汗入眼了也不敢擦,战战兢兢道:“老爷一会便来。”

  李元熙瞥向立在院门口呆看了半天的林澹,好奇道:“卫夫人与表姑娘还未起身?”

  “卫夫人应是起了在侍奉老夫人。”春蕙低声回,“表姑娘自进太学后勤勉苦读,说是书院少眠,逢休便要补觉,非辰时不起。老夫人和老爷都许了。”

  李元熙不悦,“太学非苛学之地,女学更为宽和,严定的晨起昏歇,夜余数时,怎会少眠?”

  自女帝后,男女无大防,女子也可为官。然女子起势晚,入仕者凤毛麟角,也多非要员。她明女子聪慧处不输儿郎,凡能尽力处,多督官学。太学女子官学便是她一手起办的,每一条规项都数度斟酌过。

  父皇对女学可有可无,只是凡她之愿必许,她原以为自己死后女官学将衰,没成想太子揽了过去,即位后又降了门槛广开生源,如今倒盛了。

  春蕙正不知如何作答。

  林澹皱眉走过来,辩解道:“念期好夜读,说夜深人静能不被人打扰,做起学问来更有思路。她读书用功,于是少眠。”

  赵念期,便是那位表姑娘的大名。

  “荒唐。”李元熙更不悦,言语仍旧轻曼,“太学院占地不丰,院生斋舍最少两人一室,她不顾公时挑灯夜读,就不怕扰了旁的学子?”

  林澹瞪了瞪眼,不知如何反驳,一副恨不得退回去再等等的恼闷。接着又似想起来意,转而生硬问道:“你何时有了这等伤人于无形的身手?”

  他旁观半晌,只觉从未看清过这位妹妹。

  五六岁时他也很亲近小妹,然她身边怪事太多,又一次他和小妹玩耍莫名其妙被烛火烧掉眉毛差点伤了眼睛后,母亲便哭着让他以后离妹妹远些。

  他至今还记得母亲满脸泪痕的模样。

  母亲将小妹藏起来养,怪事却并不见少。时常有婢仆暗地哭骂大小姐是个灾星。

  他不怕被灾,但他怨幼妹夺去母亲大半心神,使得母亲整日垂泪,等双生弟弟仅活其一,母亲一病不起,他对这幼妹再无一丝好感。

  母亲费心养她多年,落得如此下场,她不是煞星是什么?

  他心绪翻涌,偏听嫡妹轻飘飘回了句“我不会武,不过驱使一小鬼罢了”的荒唐话,林澹一时恼极,大步上阶伸手便抓住了女郎的手臂,欲将她拎起——

  一股极寒厉的气陡然在他体内炸开,他动作骤停,额上瞬时冒出冷汗。

  他定住三息,既知这股气并不能对他造成实质伤害,但神志上被威慑的可怖感着实令他不敢动弹。

  “放肆!”

  一方软巾砸在他脸上。

  那道声音不大,轻,却如雷,威,而不厉,然有万钧重。

  蕙娘、女婢们,以及院内那几个仆人莫名慌得跪了一地。

  他几乎下意识松了手,也欲跪下,是数年武学功夫捞了他神回来,堪堪于半道止住,免了这极难堪的一幕。

  李元熙余怒未消,又扯过另一方软布,甩在林澹头上。

  仍不尽意。

  宫中仆众知她习惯,这时便该呈上空盏玉瓷等物,让她摔出个响,方能解气。然此地并非长乐宫,李元熙只沉着脸,冷冷直视林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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