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们领着不少来客正驻足赏看。
李元熙观望一阵,又慢悠悠去看过其他奇巧,若论用料其实并不算贵重,多是巧思为胜。
逛过三层、二层,已快一个时辰,崔数看女郎垂了垂眼睫,知她乏累,怜惜道:“此去离君子楼不过一箭之遥,我在楼里置有暖阁,女郎不妨移步小憩,正好用午膳,喝盏热茶。”
崔令仪一直对赞者身份存疑,听得此话,顿时目光微凛,忍不住伸手拉住女郎的衣袖。
李元熙微讶。
崔令仪眼中有不解,思忖须臾,在女郎耳边悄声问:“娘子见过崔侯罢?”
李元熙一笑,“你瞧出来了?”
崔令仪睁大眼睛。
李元熙看了眼不远处还未玩够的谢元姝,又随手掏出张银票给招待,同崔令仪道:“银钱我付了,你二人且随心采买闲逛,及早归家便是。”
崔数羡嫉地投去一眼,恨自个儿不是真女儿身。
公主对小娘子可向来宽容得多。
他不愿女郎给旁人分心神,软声催着下楼去。到一层时,李元熙忽脚步停住,双眼微眯,看向那坐在大堂的青衣小吏,一派云淡风轻的悠闲,正是上次宋府见过的年轻郎君。
一名男招待托着柄伞来,堆笑道:“官人,您这伞修好了,烦您细细验看,若有不当,小的再补缀!”
元时雨撑着伞转了转,笑道‘十分妥当,有劳小哥’,抬头便见有两位女郎看着他,一者安静,一者鄙薄。
他眼中似起了些波澜,很快散去,以路人礼节略揖,稍稍侧身避开。
李元熙眸光轻闪。
也是巧了。上次见这小吏,她与崔数都是男儿打扮,今日却都是女子。且说不出为何,她总能轻易被此人引去目光,是因他太过干净么?
崔数吃味道:“女郎……”
李元熙被他缠着一上午,清凌凌的目光警告地扫去,崔数便泫然欲泣,她气也不好发作,幽幽想着谢玦怎还不来。
待留下一半护卫给崔谢二女,崔数领着她来君子楼。
早派人传了信,自有楼内知情管事来打理事宜,忍着不去打量扮作女郎的侯爷,命人将软轿抬来,送贵客们到暖阁楼下。此处侍婢皆是侯府出来的,知情识趣,面不改色地上前服侍。
到楼上雅间,厅内熏香清淡宜人,不闻人声喧闹,只临窗处隐约传来丝竹之乐。
上好酒菜,崔数便让婢子们连带春蕙都出去。
李元熙以为他有话要说,安抚地朝春蕙略颔首,春蕙咬了咬唇,忧心忡忡地退出去,侯府婢女合上门扉。
正午日光如瀑,从窗外探进来,铺洒在软簟坐席上。
浮光掠影里有轻尘飘荡。
崔数忽将头上釵饰尽数解了,叮叮咚咚甩在榻上,他面容自有顽艳处,墨发披散,雌雄莫辨般动人心魄,朝女郎跪行几步,眼眶红得滴血,哀哀唤了声‘殿下’。
李元熙心头一软,抬手在他伏低的脑袋上抚了抚。
温热的手心,崔数几乎忍不住要痛哭,又怕扰了她,便默默流泪。
李元熙想起她那无缘耳闻的丧悼,轻嗤道:“你这年岁真是白长了,其他几个皆能克制冷静,哪像你,号丧个没完了还。”
崔数听不得‘丧’字,惶惶抬头:“殿下慎言,臣不哭了便是!”
他匆匆拭去泪水,温柔小意地伺候女郎用膳。
李元熙毕竟曾夸他有为宦之才,服侍得倒不比谢玦差,因他更爱说些俏皮笑话,她还心情甚好地多用了小半碗米。崔数并没有多问什么,她也不必解释。待漱了口,饮半盏温茶,她缓缓入定,倚着扶手闭上双眸。
这一定并未太久,她在浓郁的酒香中回神。
睁眼便见身边已倒了一个醉鬼,崔数不知喝了多少,一手抓着她裙角,一手仍握着玉杯,蜷在她足边又静静哭上了。
他闭着眼不住流泪。
李元熙看得好笑又隐隐心酸,纡尊降贵捡了方案上的湿帕,替他擦脸。
帕子凉了,崔数滚烫的脸颊被冰地微微刺痛,他抬起眼睫,呆愣地望着上方与朝思暮想的面容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忍不住乖乖地摊开身子,又将头挨靠至女郎膝处,方便她摆弄。
门外有人叩门,熟悉的冷沉之声,“女郎?”
李元熙极少伺候人,擦得正有些兴味,懒洋洋应了声,“进。”
第55章
谢玦推门入室, 视线越过珠帘,见二人亲密情状,即便有所准备, 然嫉怒依旧勃发得不可收拾, 他顿了顿, 反手合上门, 拨帘进来,高大的身影投在地榻上,似要将周遭光影尽数吞噬。
他垂眸看了看,俯身,轻巧夺过女郎手中的湿帕,淡淡道:“我来罢。”
继而单手拽着崔数的衣领, 直接拖至一旁, 一条长腿踩上地榻, 薄唇紧抿,冷着双不似人的眼睛,居高临下如观蝼蚁,帕子抻开丢上崔数的脸, 不像照料,倒像是刑部审讯。
谢玦一副要把崔数捂死的架势, 崔数便是死人也活了。
“谢、谢有缺!”
谢玦直起身,负手鄙厌道:“妆花失仪,酒气熏天,侯爷不如先去洗把脸醒醒神?”
崔数本就在意容貌,何况女郎在侧,低低呜了声,忙捂住脸跌跌撞撞滚去内室梳洗了。
李元熙夷然自若地看二人闹过一场, 心道:谢玦如今倒是愈发蛮横。少了卢济戎相帮,崔数在他手下毫无招架之力,好在总算是不哭了。
她扫见天色,不如何走心地问了句:“可用过午膳?”
“不曾。”
谢玦换履上榻,自然拖过女郎面前的食案,顺便将崔数那张踢开,捧起食碗,见米用了大半,唇角扯了扯,道:“女郎今日好胃口。”
李元熙见他似笑非笑,挑眉道:“如此不好么?”他平日不总是变着花样求她多用两口。
“好。”
谢玦压着快涌上嗓子眼的酸意,低眉吐出一字,旋即不言不语地取了新箸用起来。他优雅而快速,不知何故并未动菜,只三两下吃尽女郎剩的碧粳米,落箸漱口。唤来他带的卫士将食案撤了下去。
李元熙膝旁有一承盘,卫士没敢近前来拿,里头摆着两个提梁酒壶和三只白玉酒杯。
有一只被崔数拿走了。
他梳洗完还不忘带回来,踉踉跄跄挨着女郎跪坐下,又给自己满了杯一饮而尽。
李元熙见他眼尾双颊酡红,分明是醉得不轻,没好气地抬手去取他的酒杯,“蠢货,这般不要命的喝法,你是要赶着去投胎么。”
崔数被骂得目眩神迷,顺势握住女郎的手腕,喃喃道:“殿下训斥得是,皆是臣之过失,阿姐若再赐骂一句,我便是即刻死了也甘愿……”
“……”
这厮胡言乱语君臣不分,李元熙治不了他了。
她转而侧首看向谢玦,他面无表情沉静跪坐着,然冷眼盯着崔数的手,似闪过恶鬼的暴虐猩红,李元熙拧眉低喝:“谢玦。”
谢玦眸光动了动,起身过来,一个手刀落在崔数颈后,干脆将他劈昏了,再漫不经心拽着领子丢至地榻另一侧。
李元熙看不下去:“好歹与他条薄被。”
谢玦停住脚,颔首,又转身去箱笼翻了床羽衾扔在崔数身上。看女郎似乎没有动身离开的意思,他静静站至她身侧,神情莫辨地垂眸看着榻上酒壶。
李元熙忽心中一动,自斟了杯酒,还未递至唇边,谢玦已半跪下来,捉住她手腕,沉声道:“女郎饮不得酒。”
“我只浅尝半口,不妨事。”
李元熙见谢玦不撒手,眨眨眼,索性欺身过来,一错不错与他对视之间,低唇抿了薄薄一层酒水,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忽而重了数分,她骄矜蹙眉,嗔怒地瞪他。
日光璀璨。
谢玦似被她鬓边的珍珠步摇晃花了眼,一股热意烧得他耳尖泛红。他喉结颤动,鬼迷心窍般捉了她纤细的皓腕过来,就着她的手,将杯中余酒饮下。
待灵台清明,他身形微僵,顿生自厌之感。
这般越矩浮浪,和崔数那个混账又有何分别?
谢玦眼中闪过一丝隐秘的狼狈,松手屏息退开,理正衣摆敛衽端坐,仍不忘欲盖弥彰地肃容劝诫了句:“女郎既已尝过,不可再饮了。”
李元熙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他装正经。
指尖在扶手上有节奏地轻叩。
清虚道人乃是酒中仙人,她虽因病不可肆意饮酒,却得师父亲传,颇通酒道,可凭酒香辩深浅。酒亦分文武,文酒清冽绵柔难以醉人,譬如先前诗会那类,武酒浓烈劲猛,若非常饮,一盏落肚便可使人天旋地转,譬如眼前这壶。
她默默数了几十数息,见谢玦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又缓缓放大,最后直勾勾地凝视过来。
平日那双总是克制低垂或淡漠扫视的眸子,此刻毫不避讳地流露出放肆打量的意味,他散漫地一笑,倾身过来,一手复又轻轻握住女郎的玉腕,一手持壶倒满清酒,抬起她的手,淡淡笑道:“女郎怎这般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