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骄_风千日【完结】(58)

  三进院门,谢玦在最外院袖手等候,面色很是冷沉。

  主簿陪同在侧,时不时擦擦额上冒出的冷汗。

  上舍生联名上书不许谢司主随侍林娘子入考院,这也不能怪他呀。

  遥遥望见祭酒和林娘子走出来,他面色一喜, 还未说话, 就见谢司主满身冷厉收得干净, 趋前相迎,躬身扶住小娘子,旁人、便是祭酒俱不放在眼里,只温声叹道:“女郎午时又未用膳。”

  女郎淡淡扫他一眼:“聒噪。”

  谢司主好脾气地道歉:“是我错了。”

  主簿摸摸脑门, 目送二人同卫士走远,方才对原地出神的祭酒感慨道:“谢司主对这位族亲, 当真是孝顺体贴至极啊。”

  王昀本心内黯然,闻之错愕不已:“孝顺?”

  廊道下。

  李元熙亦在打趣:“谢贤侄,慢些走。”

  这段时日她同学里小娘子熟稔许多,谢元姝闲话间也敢来询问谢音族里行字,好奇问她可是谢玦族姑,待知晓学内都将她视作谢玦长辈,李元熙忍俊不禁, 也不否认,只高深莫测地一笑。

  “……”谢玦无奈,侧首冷冷扫了青红一眼。

  青红讪讪挠头。

  他某日在学堂外嘀咕小姑奶奶被学子听去,更是坐实了这荒唐谣言,女郎不发话,他甚至都不敢解释!

  李元熙走得慢,虽然乏累,却并未让谢玦抱她回兰园。

  人就是如此古怪,发觉他情意后,便不能将他纯粹当平安使唤。郎君灿若玉树,臂长掌宽,遒劲有力,稍有亲密,亦可使她心乱。

  他如今长成了,上回无意间按着他胸膛,倒是令她想起旧年一桩趣事。

  于她而言,应是去岁夏。

  卢济戎那莽夫孔雀开屏,趁其他几个不在,抬手便解了薄衫给她瞧,说校场儿郎都夸他筋肉美健。她措不及防,向来处变不惊的平安都愣了,忙遮住她眼,怒骂‘竖子,还不快将衣裳穿上!’,惹她笑得差点岔了气。

  而今谢玦身形昂藏,比少年卢济戎要雄伟得多。

  她意识到自个儿分神,竟揣度起那衣衫下又是何等模样,难免有些不自在。

  该有十数日不曾让谢玦贴身侍奉了。李元熙正想着,忽觉他指腹似不小心擦过她手腕,她面颊微热,他持重忍了这些天,想来也是急了。

  她若无其事地看向谢玦。

  谢玦眉眼温和,微微一笑:“还有大半路程,女郎可要歇歇?”

  日暮仍有余晖,他容色华美,李元熙恍惚须臾,察觉又被他勾了神,细声道:“谢司主不是出了名的铁面阎罗么,怎对着我便这般嬉皮笑脸?”

  哪来的阴阳怪气?

  谢玦一头雾水,恭敬不如从命地抿直了唇角。

  又听女郎道:“耷拉个脸,不服气?”

  “……”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谢玦沉默两息,认真讨教,“女郎,我究竟错在何处?”

  错在你相貌太好。

  乱我道心。

  李元熙冷哼,顺势在他手背上掐了一把。

  谢玦呼吸微乱。公主的手嫩如软玉,指尖轻触即分,不痛却痒,撩得他血液翻沸。直恨不得知晓了那错处,再多犯上几回。

  二人回了兰园。

  半字不提通考题本,仿佛只是寻常事。

  而参考的外舍生们却一夜难眠,胆战心惊又万分期待地候着放榜。考生只六十余人,加圣上催办,众监察官同国子监与太学数十位博士一起,连夜抄录批点复核加印,鸡鸣时分,各科题本已尽数校阅完毕,待学录唱名誊写后排出名榜,在场众人大为震惊。

  只有一国子监来的诗学博士啜着茶,瞧着榜首诗学一列前几个名字,好奇问学录:“那玄言诗是何人所作?小小年纪,竟似个天生道种!”

  学录亦满目惊骇:“是国子监林司业府上的林氏女溪。”

  博士一愣,林溪之名赫然在榜首,他还心道怎此名瞧着眼熟,这不是司业府上那位灾星嘛!

  为避嫌,本次主考官请来的乃是国子监祭酒,他亦是吃惊。深思后,同监察官商议,又复核过一遍。

  令林溪登于榜首的算学极上课绩,更是来回复核了三次。

  确无疏漏后才盖印先于三舍张榜,并呈与天听。

  诸生见了名次,俱不敢信,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六学均获上等课绩者十一人,外舍生便占了三席!三十六人中最差的,也拿了两上四中,将中舍生全压在下头。

  更别说那林娘子,以唯一的算学极上之绩荣列首席!

  上舍炸了锅。

  “断不可能!”

  “怎会如此?”

  王文瀚原是上舍翘楚,十有九次的头名,他眯眼轻声低喃:“莫不是妖邪作祟?”

  旁人听在耳里,疑心骤起,可其余三十五名外舍生个个考绩斐然,哪有这等骇人妖法?若不是误打误撞,便是那林娘子使了邪术未卜先知,知晓考题?

  外舍崇业堂,以杜郎君为首,一群郎君激动地在院里捶胸顿足。

  “我没看错罢?我竟是三十四名!”

  “我,我二十六!瞧见没,我名次底下,排二十七可是位上舍生!哈哈哈……”

  又喜极而泣,“不枉我梦中都在背解!”

  未曾参试的聚在一旁十分羡慕:“恭喜诸位,贺喜诸位,早知那林娘子运气如此之好,我也随同你们去报名了。”

  被恭喜的郎君抹着泪道:“我等能有此课绩,林娘子确实功不可没,但受林娘子管教治学,其间多少艰难苦楚,以郎君这体格,恐怕是受不住的!”

  “正是!”

  “正是!”

  郎君们犹自打着寒颤附言。

  谢元姝涨红了脸,急得顿足:“林娘子呢,她怎还不来呀! 榜首,她可是榜首!”

  一女郎点她额头,“你便只想着林娘子,崔娘子排第十,亦是六学皆上呢。”

  崔令仪摇头道:“我们之中,五学皆上者,足足有八人。我与孔郎君能够六学皆上,不过是胜在算学比其他人好些罢了。若无林娘子提点,我定考不出此等课绩。”

  孔奉宸在对面颔首,算学是唯一不可直接背解的,才使他出了头。

  崔令仪看向榜上首名,眼中满是崇佩,“我想起林娘子入学那日,谢司主说她上舍首席之位也坐得,我看她案上摆着《三字经》,那时还心有疑虑,如今想来,倒是我小人之心了。林娘子实乃大才。”

  青红入堂时听得此句,深以为然。

  他何尝不是小人之心,先前还担心他家大人会帮着女郎作弊哩。

  眼下瞧来,以女郎的才学,不论是制举还是常科,三鼎甲必可占得一位。

  青红上前,少郎君小娘子都和他打招呼。

  “青侍卫长,林娘子来了么?”

  “她可知自个儿拿了榜首?”

  青红大咧咧笑道:“有我们阴狱司卫士通报,女郎早知晓了,诸生苦读月余,课绩颇佳,夫子们今日上不了课了,主簿准了假,女郎践行先前之诺,请榜上诸位去君子楼游乐宴饮一日,大家请随我来罢!”

  听闻林娘子出手阔绰,这好处还是众人背书背得凄风苦雨时随口同林娘子讨要的。

  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成真!

  一时间更是欢呼如潮。

  外舍如何欢喜,上舍便如何凝重。

  几位学子私下捶掌道:“那林娘子必有古怪。”

  一人踌躇着低声说了件鬼怪传闻,说有恶鬼扮作良家女入府行凶,却在细微处露了破绽,良家女颈后有胎记,恶鬼不察,被乳母认出,即时请来道人,才躲过场祸患。

  “王郎君,我们之间属你与林氏女最有渊源,令堂与林夫人有旧,或许知晓些什么……”

  那人自持君子,话不言透,咳了声继续道:“林府下人说,林娘子性子怯懦,目不识丁,自那夜归家后,简直判若两人。或许她根本就不是林娘子。”

  “那谢司主便瞧不出?”

  “谢司主究竟是何深意我不明白,但通考事关学子声誉,林娘子若身份存疑,这榜首之名,我便不能认!”

  王文瀚此间不置可否,归了家,去母亲处问安,装作好奇闲聊起林娘子,倒是真从母亲嘴里探听出一事,她去过林娘子洗三礼,记得林娘子腰间有颗红痣。王母自觉失言,又嘟囔若非林氏女被批了孤星命格,原是要许他为妻的,说些私事也不出格。

  他脑中浮现小娘子玉兰朝露般的面庞,心头一热,又是一冷。

  女郎视他如陌路人,甚至对他不屑一顾,他又何必念及那点浅薄缘分。

  李元熙并不知自个儿被惦记上了,君子楼主楼三层东阁雅间,她坐在尊位上首,崔数和谢玦则各占了左右侧席,几乎是同一时间,给她递来茶水,搁在桌案上。

  她忍不住眨了下眼。

  惯用右手,那么取右手茶便是。

  她动作轻慢,手才朝右方伸了伸,左侧崔数便哀哀叫了声‘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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