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骄_风千日【完结】(70)

  九月初一, 朔朝日。

  暝色未褪,启明星尚悬于天幕一角。

  卫士锤下承天门第一声晨鼓,咚、咚、咚, 响彻九衢。

  余韵未歇之际, 宣政殿内外已肃立着文武百官。

  队伍以文东武西品阶为序分为两阵, 足有上千人。殿内最前为紫袍金带的三品以上大员, 玉带束腰,笏板垂侧,后为绯色袍服的四至五品官。

  平日不参常朝的低品官吏亦冠带齐整,在殿外敛容而列。

  寻常朔朝,皇帝落座后便会由平知事宣读议会,但今日那号令却迟迟未响。

  老臣们阅历深厚, 见此反常, 便知有大事将临, 俱缄口不言。只偷偷抬眼觑向御座——座上天子面有倦色,眼下泛着青黑似一夜未眠,而目中却蕴着别样神采。

  天子手中执笺。

  几番垂眸凝睇,亦喜亦忧。

  几番望向殿门, 焦灼殷切之态与素日冷峻之姿大相径庭。

  陛下显然是在等一位极重要的人。

  莫非是那传闻中惨遭不测的工部尚书?

  御座之畔,除了神色亦不同于常时的平知事, 还有一白衣道长垂手立着,仙姿绝俗。有眼尖的认出乃是清虚观主,更是大气不敢出。

  唯独宗正寺卿、周御史,及太学通考的几位监考官等,面色微有异样。

  他们脑中莫名闪过‘长公主’三字,正觉荒谬,就听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序的脚步声, 紧接着内侍高亢而隐含颤栗的通传声起:“镇寰承极长公主殿下,驾——到——”

  满朝文武无不震惊。

  谁不知先帝后宠爱至极的那位公主?

  更少有人知,她十五年前薨逝,令彼时的太子险些癫狂入障。太子即位后一改先帝温厚之风,行事杀伐果决,直让宫人将‘公主’二字默默定为禁词。数年来,无人敢冒圣上忌讳。

  ‘长公主’之名传荡殿内,犹有余音。

  须发皆白的老臣如遭雷击,三魂七魄都似要离体,他们颤巍巍转过头。

  私下听闻且暗议过传说的年轻官员,亦是心头剧跳,瞠目结舌地望向殿门。

  只见一道披着雪白羽氅的身影、由一绯衣郎官托扶着,缓步踏入殿中。那女郎色如晓春,神清骨秀,目不斜视款步而前,千人瞩目中无半分局促,极其矜贵优容。那郎君亦非俗貌,二人皆是龙凤之姿,相携而来灿灿生辉。

  老臣们兀自惊疑翻涌,只觉恍然如梦。

  不敢置信。

  可细看女郎从容之态,与十数年前随先帝临朝时分毫不差。

  失神间,又见天子快步走下丹陛,平知事与玄真天师紧随于后。陛下红着眼眶,亲自将女郎自绯衣郎官手中接过,引着她拾级而上,最终竟并肩落座于盘龙至高王权之席。

  !

  一阵悚然的静默过后。

  老臣之中,王太师、谢国公率先俯身,颤声开口:“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一语既出,满殿哗然。

  如巨石破水,参拜声潮沸而起。

  有那只识得‘林氏女’的,纷纷看向国子监林司业。

  却见林司业满头大汗,双眼一翻,径直晕了过去。两名内侍忙快步上前,将人拖走。

  值初一朝会,太学祭酒与主簿自也要在席。

  主簿一脸呆滞,双目发直,遥遥望着阶上摇身一变成了长公主的‘林娘子’,心内直呼‘天爷’!

  他两股战战,探头去寻前方不见身影的祭酒,蓦地想起来——是了!当年祭酒大人、谢司主、玄真天师,还有那死缠烂打非要入太学的崔侯爷,皆是长公主殿下身边的伴读旧人呐!

  难怪……难怪大人瘸了腿也要来!

  太学祭酒王昀面上满是欣慰动容,几欲落泪,胸中更生慨叹。

  他不曾料到公主归来竟如此直接,半点铺垫也无。全不顾世人如何惊疑她死而复生的离奇,就这般淡然行于殿中,气度高华凛冽,一如当年。

  转念思忖,又觉本该如此。

  何须多言?

  她只需坐上龙椅,那些曾授业于她、呵护于她、于朝堂之上与她辩经论政、因她早逝而垂泪扼腕的臣子们,自会确认——这便是他们的长公主殿下。

  李元熙倒是并无王昀这等百转千回的思量。

  她出境回神,恰第一声晨鼓传来。想到今日朔日,正逢九品末官也须到场的朝会,虽然时辰仓促,却无疑是当下最好的时机。便命副尉将消息速禀于皇帝知晓。

  至于皇帝飞骑传信回称‘未及备下仪典,亦无盛大排场,岂不委屈了阿姐’。

  她只当没看见。

  李元熙高踞龙椅之上,抬眼望去,见殿宇内外,千余官员鹄立,执戟披锐的金吾卫分列两侧。世间众生十之六七皆藏阴私之魄,而这朝堂,有半数多是正气凛然、襟怀坦荡之辈。

  这本该是件舒心慰怀之事。

  可一想到这些人中混杂着西齐大巫的暗桩细作,勃然怒意便自胸中腾起。

  若非她大道已成,将大巫咒鬼尽皆压制,化为己用,今日怕也撞不破这些阴伏鬼魅。忆及自林溪处得见的‘未来’,脊背陡然生起一股寒意——若她未曾重生,那位以颠覆大梁为毕生之谋的西齐大巫,凭着罔顾人伦的诡谲伎俩,其狼子野心或许真可得逞。

  届时大梁江山倾覆,山河沦为焦土,煌煌国运,被夷狄虎狼之国蚕食鲸吞……

  她眼神极冷,抬手抚上心口。

  平安忙跪下来伺候服药,满眼心疼与担忧。

  皇帝紧张,阶下老臣也紧张,一眨不眨地盯着女郎平复了神色,才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李元熙复生已近两月,加之‘前世’重病多日,也算许久未见这四下皆为她所忧的光景。众臣较之往昔,鬓发苍苍,老态尽显,滑稽之余,更添沧海桑田之感。

  她眼神软下来,亦觉出方才服下的养心丹余香不同以往。

  李老头许是夜里懒得看护崔数,自顾给她炼药去了。

  思及此,一夜疲累渐销。

  她拍了拍仍半跪着的平安,安抚地微微一笑,轻声道:“具笔,疾书。”

  不必问平安是否还记得,十五年他与她之间独有的默契言语机巧。她凝神往下细看,径自低声道:“左六雁,风乔。”

  “右七熊,东元。”

  “右八熊,竹星。”

  “……”

  她念得又轻又快,不过片刻之间,殿内点出十六人,殿外点出二十九人。冷冷细声道:“将他们先押去禁苑。”

  女郎语声低微,唯周遭皇帝、平安与玄真三人听闻。

  禁苑——乃是先皇特为长公主辟建的宫狱,专司审讯她以道法勘破的齐国暗桩。

  皇帝见人数如此众多,油然而生惶惑、愤懑与愧怍之情,不安地瞥了瞥长姐。平安亦惶愧,眼中掠过狠戾之色,又有几分久候的振奋,旋即应是而去。

  唯独玄真心境不同。

  他与清虚师尊皆为方外人,须循天道、守清规正,除助公主修道养身、平复咒怨,并不直接插手朝堂诸事。今日再度旁观,只淡然一笑:小公主一朝归朝,便要大动雷霆了。

  隐麟卫疾行出动去拿人,一近身便先卸其下颚再堵嘴,毫不手软。

  数十卫士不见杂乱,顷刻间将人尽数擒下押走。

  一旁官员惊惶不已,面面相觑。

  唯有些老臣们神色微变。

  长公主天资卓绝,凡所涉猎,皆臻其妙,连道术一法亦造诣颇深,能辨奸邪、识阴诡。猜想这群人定然不善,既后怕憎恶,同时又不免漾起久违的安定,激动得髭须连连颤动。

  虽是大朝,然而诸司衙署还需留下人员料理事务,故而低品官吏并未尽至。

  李元熙侧首附耳同皇帝低声说了句话。

  皇帝颔首,一脸‘朕终于能派上用场’的模样,对阶下群臣朗声道:“今日镇寰承极长公主归来,乃我朝千古幸事。三省六部及诸司,五品下官员若无要务启奏,既已参拜公主,便随卫士归衙,另即刻传谕:衙署未入宫者,火速入朝拜谒,不得有误!”

  言毕,眼巴巴地望向女郎,小声问:“我这般说辞,可还妥当?”

  “……”

  李元熙眸光复杂地扫了他一眼:“你今年二十五了罢?莫不是头一日当皇帝?”真不想看他顶着与母后极像的一张脸说蠢话。

  皇帝鼻尖发酸,他已有多年,未被人这般不留情面地数落了。

  阿姐言语功力不减当年,真是悦耳至极啊!

  玄真垂眸,将二人相谈之状尽落眼底。多年前的光景,似与眼下重合了。只昔日稚弟,今已成兄长,唯她仍是十五之龄,眉眼如梦幻泡影……

  他欲避而不得,目光无法离她半分,少有波澜的道心涟漪复起。

  底下一道阴冷的目光袭来。

  不必看,也知是那谢有缺。

  六人中,唯他籍着道门之便,随侍公主最久。当年崔卢二人囿于少年心气,妒意横生,暗地没少寻衅,不过皆如蚊蚋叮肤,无伤大雅。唯独谢玦此子看似沉闷寡言,不行谄媚之事讨公主欢心,实则城府深密、睚眦必报,更暗慕公主,心藏炽烈占有之念——他年少时只在其手上吃过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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