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清玄道人与一旁几名道士齐齐轻咳,为自家观主解围。
玄真倒是神色微僵后,纵容地一笑,半点不恼。
皇帝听出长姐仍在气头上,沉默许久,几近呓语地问道:“……就非去不可吗?”
李元熙目光专注地看着阵中、师父送来的长匣,只伸出手,如幼时那般,去牵皇帝的手。指尖方触及掌心,便一怔,昔日那小手早已变得宽大、温热、骨节分明,带着成年郎君独有的沉稳力道。
下一瞬,她的手便被皇帝反手握紧。
没有言语,姐弟二人都心知肚明。
皇帝尚未立后,又无子嗣,后宫清寂,名义上的太后也不居宫中。李元熙只住了几日,便觉如今这宫城,早不是父皇母后在时的光景。
画梁依旧,物是人非。
皇帝孤身其中,难怪这般不舍依恋。
她原想着将平安一并带走的念头,也悄然淡去。
次日将相科开考,李元熙既已复公主尊位,不必亲身应试,只在卢济云那场,悄然旁观了一阵。好在那小子终是年幼,勇武不及成年郎君,并未拿下敕头,却也得了甲三。
卢母膝下唯有二子,一子已去了西峪,余下这个,若无万分必要,还是留在京中罢。
她却不知,卢济云此番发挥实有失常,全因近来心绪复杂之苦——难怪先前瞧‘林娘子’眼熟,原来是阿兄珍藏多年从不示人的那位画中人!
公主出行虽秘,然有心人自闻其风。
青红都不忍心去看大人知晓此事的神情。
他壮着胆打探了不少往年公主与六伴之旧事,才知晓女郎偏爱之人,乃是那位小卢将军。将这两月里女郎提及卢将军的场面细细回想,越发为自家大人感到心酸。
只得一边收拾文书,一边自言自语道:“女子心思千变万化,今日喜爱之物,明日便连瞧都不愿多瞧一眼了。当年的心意,又作得了什么准呢……”
没宽慰成,反倒觉官廨内气氛愈发阴戾森寒。
青红擦了擦汗,蹑手蹑脚退出,飞速拉着何老道出院门,交代挂职离署后续一干事宜去了。女郎虽同大人置气,但仍以朝廷规制颁下正式文牒,着大人随行同赴西峪关。他跟着大人办差去过好几回,一应章程都熟。
军队启程之日,转瞬便至。
长公主才归位,便要出使西峪,满朝震惊,然无人可阻。出行那日,朱雀门外十里长街,仪仗肃整,旌旗猎猎。太学诸生皆着学子服,肃立道旁。女学为长公主一手起办,明三斋谢元姝崔令仪等一干小女郎,这几日都如坠云端,直呼实乃做梦都难以妄想之事。
且她们昨日皆蒙公主亲赏,遣人赐下手书,勉力勤学,更是感念涕零。
目光紧紧随着队伍中央那规制极高的车辇,眼里满含不舍,泪珠簌簌滚落。
中舍学子中,有人满脸不屑地悄声问顾娘子:“你那位沽名钓誉的好友赵娘子,怎不见她来为公主送行?”
顾娘子涨红了脸,低声回道:“她自被传召入宫,便没再来学中,我又怎知她情形?”
第82章
舆辇内。
李元熙睁开双眸, 睫羽有些许湿意,眼底犹带潮红。
玄真盘膝坐在下首,深深看她一眼, 垂眸, 轻声诵起道家清宁经法。他声线低缓平和, 如松风过涧、古殿钟鸣, 空灵不惹俗尘。
世间爱憎怨别离,且随风去。
“……”李元熙渐渐平复下心绪,古怪地扫了他一眼。
想起母后先前与她私下闲谈,除玄真外,另五人皆可作驸马,她还好奇问为何独独撇下玄真。毕竟道家子弟亦有还俗婚配的。母后只笑:那小子自小入道, 性子太过清正, 夫妻之间, 原要情热意浓、温存相依。若他日情意正浓时,他反倒在旁诵经清心,岂不是大煞风景。
眼下倒是颇有异曲同工的意味。
真该叫他方才也同皇帝与平安念上一念。
玄真抬眸望来,诵经之声微顿。
一侧却忽传来一句惶急的女声:“怎么停了?”
辇内宽敞, 容数十人安坐无碍,四壁衬以厚缎, 地面铺着绒毯,内设软榻、铜炉、小几、箱笼衣箧等,如一座小型移动宫室。自入宫便被变相幽禁的赵念期,此刻正由两名武婢左右看押,坐在圈椅上,面上满是不安。
李元熙蹙眉:“你怕什么?”
林府巫咒之疑已然大白。能不被她察觉的巫玉,只能出自那位大巫之手。齐巫谋算至多, 卫夫人如何与之相识,正如宋府偏院杀阵,无细究之必要。唯独赵念期这异界之人身世成谜,尚有疑处。
李元熙暗忖此女不可留在京中,免生变数。
是以直接将人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队伍已行出京城,向西北而去。
赵念期心慌得莫名,泪落连连,颤声道:“我、我也不知道。”
李元熙若有所感,看向玄真:“宁神安魄符?”
玄真心领神会,自袖中取出一道空白黄纸,朱笔轻挥,转瞬绘成。二指拈起微微一送,那符纸便径直飞至赵念期肩胛处,稳稳贴住。
赵念期周身一松,肉眼可见地安定下来。
李元熙饶有兴致地打量玄真。不愧是天生道体,纵然修为不及她,可这符道之术,经年历练下来,已是炉火纯青了。
玄真袖下指尖微颤,面上清淡平静道:“我这些年四方云游,与符道上略有心得,师妹若有兴趣,我可慢慢讲与你听。”
李元熙自多宝阁中取出黄纸朱砂,挑眉,“师弟,请——”
两人各论各的,赵念期听得摸不着头脑,只觉‘她’金手指强得可怕,天师都看不破。自己多年经营成竹篮打水一场空,因着前途未卜,虽不似先前心慌,但又笼上一层新的愁绪,闷闷坐着。
华盖之外,车队有序行进。
此行两千余众,前部三百铁骑开路,中军千人护持公主舆辇与辎重,后部五百步卒殿后,二百民夫专司粮草运输,五十工匠随队修缮兵甲器械。
另有隐麟卫副尉领五十人分六组轮值护卫公主。
若非怕拖累行程、贻误时机,皇帝恨不能多派数倍禁军相随。
副尉正四下逡巡,忽见青侍卫打马而来,近身含笑道:“将军辛苦。殿下不曾远行,可会有不适,可需将行军速度稍缓一些?”
副尉摇摇头:“不必。殿下已有吩咐,一切如常便是。”
青红不过是没话找话,大人领“督军侍郎”总管全军都没特意交代,想来是知晓女郎守礼有度。女郎气大是一回事,可在某些章法礼度上,确实有讲究。
他一脸恳切道:“按着旧例,约莫申时方能抵达驿所歇息。殿下在太学时,向来是午时中、由督军侍奉用饭,时将近午,督军早已备好膳夫车驾,不需停驻便可为殿下备膳,旅途辛劳,务必让殿下好生用膳才是。”
副尉是见过谢大人服侍公主用饭的,耐心细致,比起平知事也不遑多让。
然玄真天师独辟蹊径,研制的‘凝气糕’极得公主喜爱,使得近身奉膳之人毫无用武之地了。平知事钟爱亲手侍奉公主,少了许多亲近机会,便将奉茶这般小事,都看得比天大。前日陛下抢着为公主递水,平知事束手在旁,脸瞧着都有些黑了。
副尉仍是摇摇头,如实将此事告知,看青红一副‘天塌了’的神情,暗自舒心不已。
这小子明明是谢大人的手下,偏时不时要来同他争公主的跟前侍奉,忒不顺眼。
李元熙倒是并无辛劳之感,她大半时辰都在静坐入定,清醒时便与玄真论道谈法,一日过得极快。平静的心绪,直到黄昏车马入驿站,士兵于驿外扎营,设拒马、哨兵,诸事妥当,谢玦来觐见那刻才又泛起波澜。
不过几日没见,他竟……瘦了许多。
李元熙定定看着他,拢着羽氅的指尖不自觉揪紧。
他亦变了许多。
阴郁萧索之气如复生初见,沉闷收敛又似少郎君时。那些她这段时日惯溺出的大胆试探、流转眼波,皆无痕踪。他恭恭敬敬地行礼,眼下有青黑,音色暗哑,规规矩矩预备汇报今日车队诸事。
李元熙忽而生出闷气,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
一旁玄真忙上前喂她服药。
李元熙余光扫过,见谢玦硬生生止住的步子,心中转而生涩,说不清是何种滋味,只觉堵得慌,横竖不好受。
像是先前喂熟了只犬儿,养得它狗仗人势,她看不下去,一朝不予理睬,它便连食都不吃了,惶惶如丧家之犬。
不过冷他几日,免得他贪得无厌,他竟这般要死要活。
女郎细眉蹙得极紧。
谢玦神情骤变,不知想了些什么,艰涩开口道:“殿下若是不喜,臣日后可遣旁人来禀报。”
“不必。”李元熙冷声道,“你过来,坐下说话。”
谢玦愣住,一瞬抬脚,疾走两步又陡然缓下,上前在案边坐定,身姿绷得笔直,顿了顿,重新开口陈明诸事。事无巨细,详尽得几近过分——连车队行至中途,有两名民夫因推搡起了争执一事都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