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骄_风千日【完结】(81)

  谢玦在长榻上坐下,支着腿,心不在焉地绕着衣带。

  女郎对他无心,夜里并不会管他在不在榻上,他便没想真解去衣裳。

  夜里静谧,万物声响皆无。

  他耳中只能听到女郎细微的呼吸声,如柔羽,撩拨他心头。

  咒鬼久未释出,他正暗自犹疑,忽听到一声极轻的呼唤,似带着不易察觉的软糯,是女郎在叫他的名字。

  “谢玦。”

  他几乎瞬间便起身,屏息,拨开床帐,唯恐有所惊扰,轻声问:“殿下?”

  女郎并未看他,脸颊隐在昏暗光影里,低声:“上来。”

  谢玦怔住,瞳孔微微放大,疑是幻听,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什、什么?”

  女郎默了两息,几乎嗔怒道:“我冷!”

  她音细,嗔中便隐约带了娇。谢玦脊背顷刻间发麻,指尖都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喉结轻滚,哑声应‘是’。灵活的手指僵硬得厉害,不知是如何解开的外袍,简直笨拙如幼童。

  想着要为女郎暖榻。

  没动用半分内力,整个人却像被烈火灼烧般滚烫。

  榻上只有一床被子。

  谢玦耳根烧得绯红,狠力按捺住修罗几近癫狂的妄念。没敢掀被而入,只浑身僵直地、小心翼翼躺在一侧。

  他不敢喘息,女郎独有的馨香萦绕在鼻尖,令他肿胀得眼中泛起猩红。

  忽有香风袭来,温热的衾被甩在他身上。

  李元熙没好气道:“你若冻死了,明日谁来为我暖榻?”

  她悄悄将心底的羞恼拂去,神色假作十分自然,只当他是人形暖炉,径自靠了上去。贴近了,觉浑身暖融,连日来体内沉积的冷意都被驱散殆尽,她差点喟叹出声。

  又暗暗道:他若敢趁机放肆,她便折他颜面,直接掌他的嘴。

  打定主意前,她自也思索过。玄真不惧大巫咒,又是同门师弟,性子清正,若让他来,也并无不妥。可转念想到与玄真同卧一榻,共盖一被,便觉浑身不自在,古怪得很。

  嗯,还是谢玦更顺眼些。

  李元熙这段时日颇费心力,今日尤甚,很快挨着人沉沉睡去。

  咒鬼威压漫开。

  修罗不甘地蛰伏下来。

  谢玦紧绷的心弦生出些许庆幸,艰难地喘出一口长气,可转瞬便挫败地认清,他对女郎的渴慕与狂悖之欲,半点也不比那修罗少。

  良久,他轻缓小心地侧转过身。

  目光似有实质,痴迷地抚过她的眉眼。

  不再有旁人,是完完整整的、他的殿下。

  女郎循着热源,如乳燕投林,无意识地将脸颊埋入他胸膛。

  谢玦心生蓬勃爱怜,抬掌虚虚将她拢在怀中,下颌抵着她发顶,几乎要溺死在这温柔乡里。帐中一方天地,只余他与她的呼吸交缠。

  寂静之中,忽有呢喃轻起:“殿下当年,对我可曾有过半分期许……”

  这夜李元熙睡得极好。

  晨起由谢玦服侍穿衣,她目光轻扫过他眼下淡淡青影,察觉昨夜还满是躁怒煞气的修罗,如浸了春水般戾气尽敛,不由低低冷哼。

  他纵使一夜未眠,自有修罗予出精力,倒不必她费心。

  索性由他折磨自苦——左右,也死不了。

  果如李元熙所料,夜里寒潮袭卷,河水冻得坚实如铁。浮桥虽未完全修好,却已足可渡人过河。精于天象的道士又言,翌日将有大风雪,届时渡河更难,不如即刻动身。

  是以今日便拔营启程。

  李元熙料想杨怀悯处理完州府紧要公务,定会再赴渡口寻她,便手书一笺短信,留于驿所。

  谢玦在旁静静看着,似笑非笑道:“殿下对待挂念之人,总是这般细致周到。杨知州见了,想必又要感激涕零,说些定不负君的话。”

  他六人中,他最惹公主不喜,那也算是有所留心。

  而杨怀悯,最为寡淡,与殿下往来疏浅。这般不起眼的人,竟也能得殿下记挂,仿佛昔年有过什么许诺一般。当年有何他不曾知晓的私交,被他错漏了?

  近一个月未曾听过谢玦醋言茶语,李元熙都觉新鲜。

  不过暖榻一夜,他倒又把胆子养肥了。

  她忍着不搭腔,只当没听见。

  诸事妥当,队伍踏着薄雪,再度向西峪关行进。

  行路艰苦,沿途除了茫茫白雪与刺骨寒风,无甚趣事解乏。兵卒们得闲歇息时,目光便不自觉飘向队伍中央那驾华辇。长公主身侧,除了几日便小一岁的女童,又多出来位几日便大一岁的女婴。此消彼长,令人大开眼界。

  而赵念期初见那女婴时,并未认出来。

  直到女婴年岁增长容貌渐渐显露,与幼时姊妹模样相仿,她才惊觉,竟然是林溪。

  她隐约能察觉,林溪应是知晓了她往年虚情假意,只是不来点破,反倒叫她拉不下脸。再看公主待林溪温和,时常揽在怀中一同入定,亲近远胜对自己,更平添了酸涩嫉妒。

  可林溪性子当真温软羞怯。

  在她身形开始比林溪娇小,且越往西北,越莫名恐慌、要仰赖人照拂时,林溪会来默默护着、迁就于她。

  她二人也是可笑,哪有这么颠倒年岁的?

  赵念期受林溪温柔相待,心中生出几分悔意,却倔强地不肯低头。

  离西峪关只剩二十余日路程,李元熙画好珍品符咒之后,便心无旁骛,一心入定修炼。周遭无人敢轻易惊扰。严寒彻骨,寻常暖炉早已不济于事。白日里有玄真护持,加之武婢贴身相随,虽不及谢玦暖意醇厚,却也勉强能抵御风寒。

  唯有夜里入寝,卧在谢玦身侧,一帐之内,被他浓重暖热密密裹住,她方能彻底不受寒霜侵袭,安睡至天明。

  这般晓行夜宿,十月末,队伍终于将入西峪关境内。

  大雪初霁。

  万里冰封,天地间一片素白。

  两千队伍碾过白雪,发出簌簌声响,在宁谧旷野中格外清晰。谢玦领铁骑在前,便先一步看清,境线那侧早已停驻着一队人马。

  修罗浮出鬼影,森冷地凝望过去。

  对上了一双同样盛满暴戾的鬼眼。

  领头的将军,昂然魁伟,一身玄色铠甲,肩头落满薄雪,端坐在一匹黑色高头大马之上。那马儿似受主人心绪牵动,不住扬蹄刨雪,焦躁难安。

  青红感受到大人阴鬼煞气,汗毛倒竖,眼神复杂地望向对面——

  即便他对大人十分忠心,也不得不承认那将军之勇武,绝不在大人之下。

  他正忍不住想回头看队伍中央的公主华辇。就见那将军猛地一拽缰绳,策马扬鞭,孤身直冲而来。余下将士有些骚动,却并未越境追来。

  黑马如离弦之箭,破开茫茫白雪。

  将军目不斜视擦过谢玦身侧,杀气卷着寒风呼啸而过,凌厉得似能割裂肌肤皮肉。

  “……”青红小声嘟囔:“小卢将军也忒无礼了些,竟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一边偷觑大人神色。嚯,铁青如鬼面!

  谢玦目光冷漠至极,只想:那个蠢货,又坏了规矩。

  西峪关乃边境要隘,守将擅离职守、私越境线,可堪重罪。若如在长乐宫中,此子归他辖治,便是当场打至吐血,也是活该。

  他几乎压制不住体内的修罗。

  ‘他’一心只想往公主身边去。

  他勉力自控,像被修罗扰乱心神,心底的隐秘翻出,他也想亲眼瞧瞧那二人相见之景——明知于他而言,极有可能是折磨。一念之差,竟真放任修罗跟了过去。

  黑马奔至辇前,兵卒早已自觉避让出道路。

  任谁都能看出,将军是为公主而来。知情者皆暗暗打量,只瞧见一张冷峻到极致的脸庞,不怒自威,迫人之势,丝毫不逊谢督军。

  离车辇近了,马儿四蹄轻落,悄无声息地稳稳停住。

  将军一拍马背,飞身而起,他那般伟岸,落在车头却轻如羽絮。骨节分明的大手覆在厚实的车帘之上,只迟疑半息,便毫不犹豫地轻轻掀开。

  车内,李元熙正闭目入定。

  忽觉一股极凶悍的气息牢牢锁着她,无半分杀意,却令人心神一凛。

  李元熙缓缓睁眼,便跌入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里。

  她几近错愕:“卢济戎?”

  对方顿住,忽重重一喘,掀开车帘躬身入内。本十分宽敞的辇车,竟被他雄峻体魄衬得显出逼仄。他死死盯着她,眼神灼热,似要将她生生吞入腹中。

  李元熙望着眼前这蓄了须、已然成年的魁伟郎君。

  和他身后的鬼影。

  难掩震惊。

  他竟也如谢玦一般,伴生了修罗恶煞!

  只是他这修罗,面目虽与卢济戎一般无二,神情却冰冷无机,瞳色赤红,全无谢玦那修罗的生动人性。

  将军忽抬手解甲。

  “……”李元熙于是确认,果真是那莽夫。

  武婢大惊:“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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