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匾上的庆王府三字,还是由当今陛下亲自提笔,作为赏赐落下的。
然而这样的赏赐华而不实,毫无用处。
青砖影壁盘龙柱,九曲回廊上的檐角上挂着青铜制成的风铃。
随着沧州的风沙一起,回荡着一股悠久而古老的轻吟。
“拜见宣义夫人。”即便是王府侍女,也是身着绸缎,头簪珠花。
个顶个的清秀,不似婢子,反而像极了家中娇养出来的花朵。
这也是陆晚第一次深深感受到底层人民与高层权贵之间的差异,便是这王府随随便便的一块儿地砖,都够得上普通老百姓吃喝一个月了。
便是连侍女手中的酒壶,都是纯金打造。
管事将她引去了一间小院儿,院门敞开,入眼的便是那一架紫檀八宝相纹的围屏。
陆晚听说,这架紫檀八宝围屏,乃是庆王当年亲自去国寺清修斋戒半年才求来的,是大雍国寺之瑰宝。
约莫是求来,保佑自己心爱之人平安顺遂的。
只可惜,这世上的事情往往没有那么多一帆风顺,只有数之不尽的坎坷磋磨。
偌大的寝屋之中,六名清秀的侍女随侍两侧。
“王妃,宣义夫人来了。”
这一路上,管事几乎没有开口说过话,更没有告诉陆晚,要来见的人正是庆王的发妻。
“民妇陆晚,拜见王妃娘娘!”
陆晚是个识趣儿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跪,什么时候不该跪。
还没等到那围屏后面的人开口,却只听到她压抑的咳嗽。
陆晚眉心一动,看来这位王妃娘娘,当真如外头所传的那般,病体羸弱,常年深居王府后院之中,鲜少出门。
待那咳嗽声停下,才听得围屏后面落下了声音。
“宣义夫人不必多礼,请起赐座吧。”
侍女搬来了一把雕刻着夔龙纹的木椅,光是这样一把椅子,便是普通老百姓不吃不喝一年都买不起的。
庆王府中处处透着奢华。
按照大雍亲王以及郡王藩王等制度阶梯,庆王乃亲王级,他原先在上京城的王府,占地足有八十亩地。
可如今他贬沧州,地方王府受限,占地面目则不得超过五十亩。
即便如此,如此大的王府,已经很是壮观了。
而庆王受无诏不得回京的限制,就算是这王府修建得再繁华,远离皇城政治中心,又有什么用?
永远都不过是个地方亲王罢了。
“多谢王妃。”
落了座,侍女也并没有将围屏扯下,寝屋之中极尽奢华。
围屏那头的人轻咳了声,嗓音倒是温柔的。
“宣义夫人不必紧张,此番邀你前来只为共赏宴席,不为别的。”
陆晚很意外,她以为像庆王那样阴狠毒辣的人,他的妻子必然也是凶悍的,不曾想开口却是这样的温柔小意。
“是。”
陆晚堪堪应声,知道自己一旦进入了这王府,命就捏在了庆王的手上。
这唯一的突破口,大概就在这位王妃的身上了。
“民妇听闻王妃身子抱恙,可否让我瞧上一瞧?”
围屏后头沉默片刻,随即围屏撤下,露出那张明明年轻,却十分病态的脸来。
初见她时,陆晚只觉得《红楼梦》的林妹妹也不过如此罢了。
病容恹恹,却又生得极为貌美,姿容皎皎堪比天上明月,水中芙蕖。
陆晚一时看得失神,惹得她身边的侍女不快。
“宣义夫人这般盯着王妃作甚?”
魏明簌抬手制止:“无妨。”
她的手搭在了魏明簌的手腕上,细细感知着,实则却是打开了系统身体检测功能。
随着脑海中一声轻响落下,陆晚对魏明簌的身体状况已经了解了。
“王妃心中积郁良久,早年时身体又落下了病根。”
沧州苦寒,风沙又重,养不活这样的娇花。
魏明簌苦笑:“实不相瞒,此番让你前来,便是想要你替我瞧一瞧我这身子还能撑多久?”
这些年庆王为她寻了不少名医,几乎所有的大夫都说,她身子亏损严重,治不好。
哪怕他们言语遮掩,魏明簌也能听出来那话里的意思,自己活不久了。
“王妃年轻,加以调养自然可长命百岁。”
她只当陆晚这话是在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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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夫妻情分
她嘴角噙着苦涩,说:“王爷在前厅宴客,宣义夫人但说无妨。”
“民妇所言,字字句句皆是真,不敢欺瞒。”
陆晚目光明亮,虽说她身体亏空,但也不至于说是活不长了。
“王妃不仅能长命百岁,甚至还能再育子嗣。”
若说长命百岁不能打动魏明簌,可‘再育子嗣’却是让魏明簌心头狠狠一震。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魏明簌激动得一把抓住了陆晚的手,那力道之大,似要掐断了她的骨头似得。
陆晚微微一笑:“民妇安敢诓骗王妃娘娘?”
“若是我口出狂言,定要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魏明簌与庆王乃少年夫妻,青梅竹马,情谊深厚非常人能比,可就算是有再深厚的感情,她无法孕育子嗣,却始终是庆王心头的一个结。
而她无法孕育子嗣的根源,却出自于他亲兄长的身上,他自是不能冲着自己亲兄长发泄了这滔天怨气。
初始时兴许对她还心存愧疚,良心难安。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再多的愧疚,再深厚的感情也快要被消磨殆尽了。
他是大雍王朝唯一的亲王,可却至今都没有一个孩子,哪怕是个女儿也好啊。
但她连个女儿都生不出来了。
“我…我还能孕育孩子…”
魏明簌低头,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这么多年了,她不知道看了多少名医,所有人都说,她无法再为庆王孕育子嗣。
一次又一次的希望落空,渐渐地,庆王已经不再对她的肚子抱有任何期望了。
可京中却又一次又一次地催促他们,早日为皇室开枝散叶。
明面儿上是在催促,可暗地里却是早告诉庆王,若王妃无法生育,那便另娶一位新的王妃。
皇室宗族不可能会要一个无法生育的女人,最后还要葬入皇陵。
每一次的催促,都是在让庆王休妻。
庆王妃无所出,已经是犯了七出之罪,按律法可休妻。
“若王妃信得过我,我便为王妃医治,调理身子。”
“只是…”陆晚故意顿了顿,去观察庆王妃的脸色:“沧州路途遥远,而为王妃医治手法,包括但不限于熏蒸药浴和扎针。”
“我陆家的针法从不外传,云县与沧州一来一回,颇费时日…”
庆王妃沉吟片刻:“那可否劳烦宣义夫人在王府小住一段时日?”
既然能治,庆王妃自然是愿意治的。
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一个大夫说她能治了,就像是明明濒死的人,忽然看到了生的希望,让她欣喜若狂。
陆晚面上却出现了难色。
“实不相瞒,民妇家中还有两个孩子,爹娘年迈,尚有酒楼生意、作坊园林要打理,民妇也想要留在沧州为王妃医治,只是这实难脱身…”
“若是王妃不嫌麻烦,我每月来跑个一二趟,为王妃治疗?”
陆晚直接以退为进,面带笑意,将自己的难处隐藏。
人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更别说陆晚上有老下有小,家中生意也需要打理。
“这…”
“王妃不必觉得为难,为王妃治病,是民妇的荣幸,只要能将王妃治好,民妇辛苦一点也是应该的。”
从见到她的第一面起,陆晚就大概知道,这位庆王妃是个好脾气且性子软的。
她身边管事的婆子倒是很欣赏陆晚,开口道:“你能这样想,自然是再好不过。”
毕竟在婆子看来,陆晚就算授封,终究是个出身不高的平民罢了。
王妃则不同,高门大院儿里养出来的世家贵女,身份尊贵有才情,非寻常妇人能比,能给王妃治病,也的确是陆晚的荣幸。
“王妃,奴婢倒是觉得,宣义夫人这个提议不错,左右咱们不过派了马车去接了来便是。”
陆晚静静等候着,她面色如常,手心里却有细密的汗液渗出。
“云县…是个好地方。”
闻言,陆晚心里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是松了下来。
她知道,这件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我听闻云县如今十分富饶,千顷良田皆是种满了粮食,万民以食为天,王爷驻守沧州郡十数年,我还从未去云县看过。”
“王妃…”婆子大惊:“这可使不得,云县偏僻,您这身子骨如何去得?”
陆晚低头不说话,这是她们的事情了,只要想好了,她怎么着都成。
总而言之,她今日来是要给自己找个仰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