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出来的道路两旁摆放着数不尽的尸体。
那些都是挖出来的。
没挖出来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哭嚎悲恸,皆在这一方荒凉的天地中。
陆晚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她扶着一旁断裂的柱子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宣义夫人…”
凄惨景象连成了片。
只有亲眼看到,方能体会到大自然的无情与残酷。
人类自诩强大,能够掌控这世间一切,殊不知自己也正在被这世间所掌控着。
她给自己灌了一大口水,才将那股心悸想吐的感觉给压了下去。
“我们的粮车今日就能抵达沧州郡,先去难民点看看吧。”
难民点才是真正残酷的地方。
这边放的都是尸体,可在难民点却都是些半死不活的。
有人被落石拦腰砸断,却迟迟未曾断气,苦苦挣扎着,日日都在痛苦与哀嚎中度过。
想死不能死,想生不得生。
天空阴沉沉的,哭丧着一张脸,大地裂开一条条沟壑,如同被一双巨手撕裂的伤口。
触目惊心。
“娘,娘你杀了我吧!”
“娘,儿子不想活了,儿子真的不想活了,儿子好痛…”
“娘,求你了,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半生不死的人,最是痛苦。
因为她们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夫人…”陆晚身边随行的人见此情景,皆是面色煞白,根本不敢再看。
那苦苦哀求着想死的青年,下半身已经被砸烂。
年迈的妇人却舍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死死抱着,双眼无神却悲伤,他们连哭都是没有声音的。
“儿啊…”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声叹息,消散于天地间。
那一声又一声的叹息,似是死难者拼尽全力传达的哀嚎,生者痛苦,死者哀嚎。
“夫人,他还有救吗?”
陆晚摇摇头:“没救了。”
“最多不过今日下午就会断气。”
难民点人满为患,生还者拼尽全力都想要活下去。
给什么吃什么,粗糠麦麸观音土,只要一切能够咽下去的东西,他们都吃。
因为在此刻,已经没有什么活着更重要了。
光着脚和屁股的幼儿在地上爬行,一张稚嫩的脸冻得发紫。
陆晚正要伸手,一只脚比她的动作更快,直接将那地上的孩子踢开。
“滚开滚开,快些滚开,莫要挡了郡守夫人的道!”
那孩子被踹了出去,如同破布玩偶一样重重砸在地上,连哭都没了声儿,只剩下嘶哑的啜泣。
郡守夫人…
与这里的凄凉之景相悖的是,那豪华的马车里传来食物的香气,茶水的清雅。
还有…嬉闹笑语。
“是郡守夫人,是郡守夫人!”
“郡守夫人,求求您赏点儿吃的给我们吧!”
“郡守夫人,您看看我家孩子,她快死了,求夫人发发善心,救救我们吧!”
受灾面积太广,灾民太多,沧州的物资是不够分的。
好多人连难民点都挤不进去,更别说去抢夺食物分发资源了。
“外面吵吵闹闹的烦死了,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快将这些贱民弄开!”
“挡了郡守夫人的马车,不想活了是不是?”
马车里传来女人趾高气昂的声音,在马车前开路的人立马扬起棍子就开始往那些灾民们身上招呼。
是一点儿都没有客气的。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愿意放弃。
豪华的马车里,坐着贵太太,那贵太太哪怕只是从指缝里洒出来一点儿不要的东西,都能成为他们的救命稻草。
可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好人。
包了铁皮的棍子落在身上是很疼的,一棍子下去,能把人骨头砸断。
“郡守夫人真是好气派,好威风。”
“停!”
马车骤停,那一只穿金戴银的手拉开了帘子,看见了一身素衣的陆晚。
她身上仅罩了一件同样素色的披风,大雪落在她的身上,无端给她眉宇间添了几分凌厉。
“是你?”郡守夫人记得陆晚。
之前在庆王府的中秋宴上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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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自寻死路
“我倒是不知道,原来郡守夫人可以不把灾民的命当命。”
即便是不把人命当命,偶尔收起自己的炫富心思,也是一种善良。
她明知道沧州受难,外头多的是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可她今日还是选择了一辆最豪华的马车出行,还在里面备了大量的肉食,偶尔洒落一点,竟是惹得在灾民们争先恐后去哄抢。
“本夫人当是谁呢,原来是宣义夫人。”
郡守夫人细长的眉毛一挑,显得尖锐又刻薄。
她坐在马车里,怀里抱着金枝的汤婆子,马车中央的炉子里还煮着肉,肉香飘出来,像是会勾魂儿一样。
肉香钻进那些饿了许久的灾民们的鼻腔中,让他们如同野兽一样,眼神凶狠饥渴,恨不得立马就扑上去。
却又畏惧他们手中的铁棍。
可人一旦被逼急了,是会丧失理智的。
“本夫人不过是正常出行,宣义夫人却要来拦我的路,这是为何呀?”
郡守夫人笑眯眯地询问着。
这样颠倒黑白的话,她说起来是脸不红心不跳。
一直以来,陆晚都不大愿意用自己这个九品宣义夫人的身份去压人。
因为她是出生在人人平等的和平年代里,她从小学的便是人没有三六九等高低贵贱之分。
可现在,她的想法变了。
“郡守夫人官威如此之大,不若我这个九品宣义夫人给你来做可好?”
郡守夫人可看不起她这个区区九品的夫人。
嗤笑了声:“九品?我当你是什么三品诰命夫人呢。”
“宣义夫人,若你哪日诰命加身,你再来拦我马车不迟,本夫人现在有事,不空同你在此处废话。”
“这里全是灾民,臭烘烘的难受死了,快些将他们都轰走。”
“宣义夫人,真是对不住了,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若夫人得空,可来我郡守府做客,本夫人定会好好招待宣义夫人。”
她脸上是怎么都止不住的得意与高傲
郡守夫人这次没有放下帘子,反而是将帘子特意挂了起来,银筷轻轻搅动着瓷罐里的肉汤。
炭火下,肉汤咕咚咕咚冒着泡,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马车故意走得很慢,将这一长串的香气留下。
“夫人,这郡守夫人好生恶毒,她便是故意出来的!”
“我知道。”郡守夫人不把她放在眼里很正常,她也的确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
“借箭一用。”
陆晚出来,庆王府有安排人跟在她身边,以确保她的安全。
现在沧州遍地灾民,随时都会有暴动,不然郡守夫人也不会在马车四周都安排了人。
围着她那豪华的马车故意游走在灾民之间。
好让外人都瞧瞧,她过得是怎样奢靡的日子。
别人吃土啃草根,她吃肉喝汤。
陆晚拉弓搭箭,瞄准了马车。
她跟赵元烈学过射箭,虽然只是学了一些皮毛,但也够用了。
“夫人,您这是要干什么?那马车上坐的,可是郡守夫人啊!”
沧州郡守是庆王殿下亲信,这位郡守夫人平日里同庆王妃的关系也十分要好,二人时常一同在府中小聚。
陆晚选择性耳聋,紧绷的弦骤然一松。
“夫人,咱们这样真的好么?”
“马车后面跟了好多的灾民啊,要是他们逼急了真的全都冲过来的话…”
同在马车里的还有一位瞧着约莫只有十五六岁的姑娘,眼里满是担忧。
她今日是不想来的,可郡守夫人非得拉着她一起。
郡守夫人用精致的小刀子动作优雅从容地剔出一小块儿羊肉来放在口中轻轻咀嚼。
“他们要是敢冲过来,那就是以下犯上,这沧州地处偏远连皇帝都管不着。”
“这些个贱民平日里就是给他们吃太好了,才让如今受灾,便是得让他们都看看,人与人之间的阶层,是不可跨越的。”
郡守夫人慢悠悠地说着,话里话外都带着十足的傲慢与得意。
然而就在她将下一块儿羊肉送进嘴里时,破空之声骤然落下,煮着肉汤的滚烫炉子应声而裂。
那还未来得及被送进嘴里的羊肉更是在刹那间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箭矢堪堪擦着她的脸颊飞了过去。
箭矢牢牢钉死在车厢内壁。
“啊——”
滚烫的肉汤喷溅在她身上,车厢里的少女吓得花容失色,尖叫不止。
头一回,陆晚的脸上出现了邪恶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