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过去了,整个边城都飘荡着浓浓的狼烟,地上是随处可见的尸体,有被人杀死的,有饿死的,也有被冻死的。
原先云县就有很多流民,而今城破,流民们只好再次被迫踏上逃难的路。
他们心中积累了太多的怨恨,恨云县当初不开城门让他们进去避难。
而今他们都沦为一路人了,都成为了逃难的难民,那就更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了。
当人心里的秩序也跟着崩塌之后,就会彻底沦为欲望的奴隶,成为被欲望驱使的野兽。
“走开,你们走开!”
“阿婆,阿婆救我!求求你们不要抢,这是我们最后一点儿食物了!”
小女孩儿紧紧护着怀里那仅剩的一点儿麦饼,已经被冻得很硬了,一口下去几乎尝不到什么味道。
可是为了活下去,哪怕是一块儿麦饼,也会成为众人抢夺的重要资源。
路过的人,大多是冷漠扫了一眼,并不会上前去搭把手。
因为这个时候的正义,只会成为一把刺向他们自己的尖刀,没有人会去冒这个险。
“拿来吧你!”
一群身强力壮的男人女人丝毫不管她还是个孩子,抢过她怀里的麦饼,一脚将阿婆踹开。
“滚开!”
“老不死的身上肯定还藏了吃的,赶紧把她衣服扒了看看!”
这一路逃难而来,他们身上的食物早就耗尽了,没有吃的,还这么冷,越是寒冷的天儿,人们就越是需要食物为自己的身体提供能量。
一旦没有了吃的,身体就失去了支撑,等待他们的也就只有死了。
没有人想死。
他们把抢来的麦饼掰成好几块儿,没有水就顺着地上的雪塞进嘴里,和麦饼一起嚼吧嚼吧咽进了肚子里。
陆晚只是扫了一眼,并没有上前。
金枝捡起地上的一块儿石头,手指一弹,精准无误射中了一个男人的手。
痛感袭来,男人恼羞成怒:“谁!”
可当他看去时,整个逃难的队伍都在赶路,并没有人搭理他们。
然而下一瞬,就又是一阵剧痛,那细碎的小石头像是长了眼睛一样。
“走,快走!”
察觉到这队伍有些不正常,抢夺食物的人群赶紧散开了,虽然抢东西要紧,但小命也很要紧。
“金枝,走了。”
为了伪装自己,母女二人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里面却是裹着温暖的棉衣,鞋子是陆老娘做的,鞋垫都是用的最好的棉。
踩在雪地里并不会累,就是有些软脚。
一脚下去,腿就拔不出来了。
马背上拖着两个麻袋,里面佯装成一些逃难而携的东西,脸上也用泥土糊得乱七八糟,嘴唇干裂。
若是走累了,便来上一口温热的灵泉水,四肢就有劲儿了。
“金枝,记住,这一路上我们帮不了别人,难民只会越来越多,不会少。”
“若是在逃难路上动了你的慈悲心,等待你的就会是地狱。”
“我知道。”金枝点头:“所以我们要藏好自己,刚刚他们没有看见我。”
金枝实在是看不惯一群身强力壮的人,去欺负一个孩子和一个老人,他们甚至想要扒掉老人的衣服。
“孩子,孩子…”
也许是实在没有力气了,再加上上了年纪,阿婆已经走不动了。
双手是早就被冻烂了的。
她颤抖着解下自己身上的衣裳裹在孩子身上。
说:“阿婆走不动了,阿婆要留在这里看着你走。”
“阿婆,阿婆!”孩子小声啜泣着:“阿婆要和我一起走,阿婆不走,我也不走。”
“你走,去南边儿,那里温暖没有雪,你会活下去的。”
“跟着他们一起走,再不走就要被留在这里了。”
漫天号号风雪不曾停歇过半日。
他们这一路走来,不断有人倒下,男人女人,老人壮年。
无一例外都死在了这场杀人不见血的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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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8章 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春天什么时候来呢?
他们也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来,他们会在这片雪地里长眠,将生还的希望给自己的孩子。
小女孩儿紧握着阿婆干枯冻烂了的手,还剩下最后半块儿麦饼了,是阿婆藏在衣服里的,还残留着阿婆身体的余温。
低低的啜泣如同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阿婆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白发苍苍,面容风霜。
“走吧,走吧,阿婆走不动了。”
女孩儿踉跄着站起来,抹了一把眼泪,她知道阿婆走不动了,阿婆老了,腿脚不便,天儿还这么冷。
她痛恨这不公的天,痛恨这个该死的世道。
可是她微如蝼蚁,她的恨意并不足以撼动什么,这一切的苦难,都是战争引起的。
如果没有叛乱,如果他们的城没有破。
那么他们今年也许还能安安稳稳过个好年,可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城破了,家没了。
陆晚收回打量的目光,这世上的人皆是各有命数,路上难民数量激增。
许是走累了,一些难民成群结队围在一起生了火取暖。
“唉,这世道真是乱了。”
“如果不是林柄呈带着叛军在城内作乱,说不定咱们云县还能守得住,偏偏他要和叛军一起。”
“上天早就警示了他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口鼎你们也都看见了,他就是个祸害!”
一群人坐在一起唾骂着。
可唾骂了之后又能如何呢?
结局已定,再恨也是无能为力,没有办法去改变这既定的结局。
众人坐在一起啃咬着早就被冻硬了的食物,他们在火堆上架了炉子,企图烧一些热水喝。
这群人都是互相熟识的,男人女人小孩儿老人都有,这种时候,只有互相帮衬,才能在这乱世中活下来。
想要当独狼,就只有被抢夺的份儿。
彼此都沉默着,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死了。”忽然有人说。
人群一愣:“谁死了?”
“林柄呈死了。”
“林柄呈死了?他真的死了?我昨天还听见有人说他带着人在追击难民,兄弟,你怕不是在开玩笑吧。”
是啊,林柄呈那样的人,只怕是没那么容易死的。
“被他的儿子亲手砍下头颅挂在城墙上示众,死了。”
“哈哈哈哈哈!”说话的那个年轻人忽然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仰头大笑了起来。
他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他说:“你们不知道吧,杀死他的,是他自己的儿子,那位体弱多病的林家三郎君!”
“报应,真是报应啊!”
金枝脚步骤然顿住,她满是不可置信地看向陆晚。
陆晚则是冲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那林柄呈在城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的两个儿子儿媳,更是在城里抢夺金银珠宝据为己有。”
“谁能想到,谁能想得到啊…”
“他会被自己儿子割下头颅,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人群陷入了死一样的安静。
林家那位三少爷他们都听说过,体弱多病,据说是活不过二十岁的。
没想到他居然还能有这般能耐,杀了自己的爹。
可就算是林柄呈再怎么作恶多端,那也不是他的爹吗?
儿子杀爹,同样是天理不容的啊。
“林柄呈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啊,只怕是他到死都没想过,自己的儿子会成为刺向他的一把尖刀!”
“那林柄呈死了,我们…我们是不是可以回云县了?”有人带着期待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可能!”
那青年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润嗓子。
说:“他杀了他爹,第二天就不见,那些叛军不会放过他的。”
第二天就不见了?
金枝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对于林柄呈的死,她并没有什么感觉,只是惊诧于林淮生能有这样的魄力和胆量。
杀了林柄呈,固然是为民除害以证天道,可他同样会背上骂名,被世人所不容。
这世间的道理,其实就是这样互相矛盾的。
人们一方面希望林柄呈死,却又会在暗地里唾沫林淮生六亲不认,杀了自己的爹。
他现在的处境,一定糟糕极了。
怪不得他那天没有离开云县。
金枝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来的难过。
“不必多想,林柄呈死了是好事,至于他…往后便自求多福了。”
陆晚也是很惊讶的,此子心机深沉,又善于伪装。
若能渡过这乱世,将来必成大器。
只是他那心疾,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挺过去。
“阿娘,他就算是活下来了,往后的路也会很难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