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喉咙就被镰刀割开,鲜血喷溅时,他根本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来。
只能无助地捂住自己不断流血的脖子,最后倒在地上抽搐着,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逝。
春花冲着他笑:“祖父,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还要做你的孙女,好不好?”
“你已经活够了,现在就请你下去陪娘和祖母可好?”
“有你作伴,她们在黄泉路上,定不会孤单。”
老人瞪大了双眼,颤抖着一双染血的手指着她:“你…你…”
似怕他死的不够透彻,春花又补了一刀,最后这才丢下镰刀,踉踉跄跄跑了出去。
为什么…
这是为什么呢?
她的双手已经沾满鲜血,已经回不了头了。
娘、祖母,祖父…
身后的庇护所烧起了大火,似要将这片天地都给烧穿。
火光映照在她身上,明明灭灭。
大颗大颗的泪滚落下来,滴落在她掌心,是那样的灼热,似能将她的掌心都给烧穿。
娘死了,祖母死了,祖父也死了…
他们都是死在她的手里的。
是她亲手杀死他们的。
春花知道,自己已经沦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刽子手,杀人犯。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停地用衣服擦去手上的血迹,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最后变成了跑,再后来,她狂奔在这一片充斥着血腥和残忍的雪夜里。
如果他们不死,死的就会是自己。
既然回不了头了,那索性就一条路走到底,再也不要回头了。
娘死了,祖母死了,祖父死了,以后爹和哥哥就只能和她相依为命了吧。
直到这一刻,春花的心里都还在期望着他们的死,能够激发出爹心里那一丁点儿可怜的亲情,能够对她哪怕好一点点。
她依旧在渴望着,渴望着那明明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亲情。
春花一边跑一边哭,她用手抹去脸上的眼泪,身后的庇护所已经支离破碎,太春山没有庇护所,这世上也没有。
她唯一能够庇护和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春花!春花!”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是同村的人,他们从庇护所里逃出来,好多人都跑散了。
有些人原本是打算从庇护所里抢一些粮食的,可等他们闯进庇护所里的粮仓才发现,那里面根本就没有粮食。
他们的粮仓里储存着大量的人肉,老人小孩儿,女人男人都有。
太多太多了,那场景太过于震撼残忍,这个天儿,肉是不会坏的。
他们看见,人如同牲口一样被宰杀。
在这样的乱世中,吃人仿佛已经变成了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你爹和你祖父呢,你怎么一个人跑?”
“咱们还真是命大,我听他们说,那些庇护者们最先吃女人,尤其是咱们这个年龄的,你没有被吃,真是太好了。”
春花愣愣地看着面前同村的姑娘:“你…是不是还听到了一些别的?”
女孩儿眼神闪烁,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没有没有,你别瞎想,既然逃出来了,以后咱们就好好活着,日后也要好好长个心眼儿。”
“哇!你看!”
女孩儿双眼忽然就亮了,她盯着从火光里冲出来的两匹马,正是金枝和陆晚。
她们直接捣毁了这个庇护所,庇护者们四散逃窜,整片土地都被炸的坑坑洼洼,太春山顶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他们听见金枝大喊:“快跑,都朝林子里跑,太春山崩了!”
爆炸声太大,惊动了沉寂在黑夜里的太春山,雪崩一触即发。
春花吓白了一张脸,雪崩…又是雪崩。
娘就是死在雪崩里的。
春花记得很清楚,娘是怎么死的呢,是雪崩来临的那一刻,娘为了逃跑,把她推开了。
她抓住了娘,在雪崩攻陷的那一刻,将手帕捂在了娘的脸上,那原本轻飘飘的雪,却因不断积压变得沉重无比。
所以娘是被活活捂死的。
但不是她,是被雪捂死的,娘的死和她没有关系。
“春花,春花快跑啊!”
夜色下,太春山巅骤然崩塌,这次的雪崩和上一次的不一样,来势汹汹,气势磅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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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4章 既然要救,那就救个彻底
势要将这些生命尽数吞没,许是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大雪滚滚,吞没了整个庇护所,他们发了疯似得跑。
跑到林子里去,可以减少雪崩的冲击力。
“你不要命了吗?”
耳边落下了熟悉的声音,长鞭席卷而来的一瞬,她整个人腾空而起,被金枝一把抓住了衣领放在了马背上。
红鬃马似能察觉到危险,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
那些庇护者们原本还想折返回去抢一些肉出来,没想到遇上了雪崩,他们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吞没了。
天色将明,林子里断断续续传来啜泣声。
“孩子…孩子,我的孩子去哪儿了…”
“你们有看见我的孩子吗?”
肝肠寸断的哭声令人揪心,大家都沉默着摇头,没看见,那大概率就是死了。
要么被吃了,要么被淹没在雪崩之下了。
整个庇护所都被冲垮吞没,连带着那些庇护者一起。
他们有人趁着天色,又返回去,企图从雪地里挖出一些尸体来,把他们身上的衣服扒下来,或者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不管是什么,哪怕是一粒种子,一口饼子,都是珍贵无比的。
“娘,娘…”当孩子听到母亲急切的呼唤,跌跌撞撞地从陆晚怀里朝着声音来源处跑去。
“孩子,孩子!”失而复得总是令人惊喜的。
陆晚靠在一旁的树干上歇着。
女人抱着孩子,忽然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陆晚面前,她艰难睁开一条缝来:“你这是做什么?”
“谢谢…谢谢娘子救我家孩子一命,谢谢,真的谢谢!”
“我无以为报,只想祈求上苍,佑娘子千秋万岁,福寿绵长!”
陆晚:“…”
她实在是累极了,身上都是厚厚的雪,头发上也是,但她懒得搭理。
昨晚是将王昭和雁儿安顿好了,她才折返去了庇护所。
她知道那个地方不寻常,路过的时候就闻到庇护所里飘来的味道,不似寻常肉香。
“顺手的事情罢了,不必言谢。”
随即丢出一包药去:“你家孩子发热了,将这个给她熬来喝了可退热。”
女人愣了下,随后泪如雨下:“是,谢谢娘子,谢谢娘子!”
孩子身上是滚烫的,嘴唇都烧干起皮了。
陆晚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金枝拿着水壶过来:“阿娘,喝水。”
此刻,他们都身心俱疲。
身体和心理都已经留下了巨大的阴影,将会伴随他们一辈子,挥之不去。
他们永远都不会忘记太春山下的庇护所,有人吃人,有人救人。
恶魔和救赎者,是相伴相生的。
“昨夜若不是娘子和这位小兄弟,我们只怕是都逃不出那个吃人的地方。”
“是啊,都怪我们,没有听娘子的话,执意要去那庇护所,想想也是,而今乱世,叛军横行,又怎会有收容逃难者的庇护所?”
“还要为咱们提供吃食,这场雪让咱们的庄稼都死在地里了,叛军抢走了粮食,还有土匪和马贼,他们到处都在抢,没有粮食的,根本没有…”
有人捂着脸痛苦地哭泣了起来。
因为他们不知道前路该如何去走,光明究竟在哪里。
入目之处,皆是黑暗。
为什么要谋反呢,为什么要引发战乱呢。
陆晚心里很明白,这场战乱就是那高坐庙堂之人一手逼出来的。
“你一定有办法带领我们活下去的,对不对?”
“你一定有办法的吧,你这么厉害,你…”
有人将希望的目光放在了陆晚身上,昨天晚上他们都看见了,这位娘子很厉害,带着那小兄弟闯进去,捣毁了庇护所。
陆晚冷笑着扯了扯嘴角:“我不过也是个普通人,生逢乱世,我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不会的不会的,你分明就是有办法,是你不愿意分享给我们,你有马…你还会功夫,你…”
“功夫只求一个自保,马匹也不过是个赶路的工具,我的能耐也不过如此罢了,没有三头六臂,大家生来皆是凡胎,能耐如何,不都是被逼出来的?”
若世道安稳,谁会这么拼命?
所有的拼命都不过是想要活下去罢了,起初他们是相信跟着霍家商队就能找到一条生路,可昨晚经历过才知道,他们信错了人。
所以他们现在想要选择相信陆晚,下意识想要把她和金枝当成主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