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名字。”姑娘说:“既然他们已经抛弃我了,我又何必再用从前的名字。”
她忽然对着陆晚跪下来,目光坚定:“求娘子赐名!”
她重重地朝着陆晚磕头,一下又一下。
“如今正值冬季,待冬雪消融,便有欣欣向荣之意,你既要抛弃过往重新来过,不若就叫冬荣吧。”
“谢娘子,谢娘子!”
冬荣急忙忙起了身,脸上满是笑容。
陆娘子说得对,人这一生,总该为了自己而活。
后仓的土地已经被翻新出来了,这一片土地没有被冬雪覆盖,土地也是松软的。
翻出来大约有四五亩地的样子。
陆晚将土地划分出来,将粮种发下去,说:“这鹰嘴崖下面还有很多没有被厚雪覆盖的土地,大家得了粮种之后,都可以将其种下去。”
“这粮种和大家以往认识的粮种有些许不同的地方,最快半个月就可以收成,最慢一个月的时间可以收。”
分发下去的,大多是冬麦和瓜种,这两样东西是目前最需要的。
“至于稻种,现在还无法播种,稻种可以种植两季,必须等到开春了咱们才能播下去。”
至于那些耐寒的粮种倒是现在能种的。
村民们捧着手里的粮种视若珍宝,先前山贼抢劫的时候,连着他们的粮种都给抢了个干干净净。
“这些粮种真的可以一个月就能收成了?”
“如果可以的话,咱们光是凭着这些粮种,都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了。”
这兵荒马乱的年代,可怕的不止有叛军,而是饥荒。
“陆娘子的粮种不光收成快,还不需要怎么施肥浇水,你们就放一百个心吧。”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们能种粮食了,有了粮食咱们就能活下去!”
“是啊是啊,真的得好好谢谢陆娘子!”
现在能分的地不多,大家都希望这场雪能够快点儿停下,如此一来他们就能种地了。
陆老娘在屋子里照顾宝珠,她恢复的不错,但最近气温急剧下降,村民们在外头砍了很多树回来。
将房屋一遍遍加固,好在这里位于鹰嘴崖的下方,厚雪累积不起来,只是偶尔崖顶上的雪会掉落下来。
小孩儿就在院子里堆雪人。
“宝珠也想出去玩儿堆雪人?”
“我可以吗?”
自从她生病后,阿娘就很少让她出去了。
倒是这里的孩子们会经常过来找她一起玩儿。
“去吧,你阿娘说你最近状态不错,可以去打雪仗,堆雪人了!”
这寨子里有不少的兽皮,妇人们手巧,做了一双双夹棉的皮手套给孩子们,也就不怕冻着手了。
剩余的兽皮,她们自发给宝珠做了保暖的衣裳。
小孩子穿着兽皮衣,踩着皮靴噔噔噔就跑出去了。
“宝珠妹妹,快来快来!”
“你看俺们堆的雪人儿好看不!”
宝珠笑得可开心了,村子里存活下来的,也就十几个孩子,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两三岁。
其次便是还待在母亲身体里的胎儿了。
“你看他们,多开心。”
“要是这样的日子能一直存在就好了。”但陆老娘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的。
“操心以后的事情做什么,咱们现在老了,能活一天是一天,闺女比咱有出息,将来呀是不愁的。”
愁也没用,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的女儿比他有福,这就够了。
趁着山上已经平稳了,陆晚抽空去了趟余水县。
半个月前的余水县虽然冷清,但好歹也能看到活人,半个月后再下去,整个余水县也就只剩下稀稀拉拉那几个人了。
他们形容枯槁,如同行尸走肉一样游荡在街道上。
横七竖八都是病死冻死的尸体,家家门户紧闭,各类铺子里的东西早就被哄抢一空。
“余水怎么死了这么多人?”王贞跟着她一起下山了,相互间好有个照应。
她身子恢复的不错,打算这两天就带着妹妹离开了。
“禹州飞虫病横行,他们隐瞒上报,想必是传染到余水来了。”
“带上这个。”
陆晚给了她一个改良后的黑色口罩,远远看上去就跟戴着面罩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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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4章 我善良的时候不多
即便是天寒地冻的,这街道上的恶臭也是怎么挡都挡不住。
“叛军,是叛军来了,大家快跑啊!”
前方是一片嘈杂的声音,对于叛军,王贞比陆晚的反应还快些,一把将她拽进隐蔽杂乱的巷子里。
马蹄声杂乱无章,似还带着些许惊慌。
“搜!”
“禹州郡已经被感染,凡余水幸存者,一个不留!”
陆晚心头狠狠一跳,看来是飞虫病一事已经传到了叛军的耳朵里,他们要侵占禹州余水,就必定要排除所有的危险。
禹州郡那么大,他们难道要把所有人都杀完吗?
陆晚的身体紧紧贴着身后冰冷的石墙,阴暗的角落里她的呼吸急促而乱。
外面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微弱却绝望的呼救声,但很快就消失在这雪色的世界中。
风过声消,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
忽然,背后的石墙似有了动静,二人反应极快侧身躲过。、
随着哐当轰隆一声,堆砌起来的石墙应声而倒,碎石夹杂着烟尘飞溅,压抑微弱的哭声隐隐传来。
“嘘,别哭别哭…”
待烟尘散去,她们才发现这一堵石墙后面居然还藏着不少余水县的居民。
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身上衣衫单薄,蓄满了泪水的眼里写着绝望和挣扎。
他们都蜷缩在一起,将最年幼的孩子们围在中间,而一旁,肚子高高隆起的妇人身下已经淌出了猩红的鲜血。
她的呼吸很乱,一双手死死握着,面色青白,嘴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看到她们二人的出现,下意识将她们当成了叛军,纷纷握紧了手里的棍子,眼神无声对峙。
陆晚在怔愣两秒之后开了口:“她快生了。”
是个女人!
他们松了口气。
产妇已经开始宫缩了,可是她不敢生,因为叛军就在外面。
不论是产妇还是即将出生的幼儿,都能将周围的叛军随时吸引过来,前几天余水忽然出现了大批叛军,开始无差别屠杀余水和禹州的百姓。
不论老弱病残他们都不会放过。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快离开这里!”
他们躲藏在这里,躲避叛军的屠杀已经躲了好几天了,谁能想到这墙忽然就垮了。
这垮的也太及时了些。
那产妇显然已经是疼得不行了,苍白的脸忽然就涨成了猪肝色。
可她依旧不敢喊出来,就连躲在这里的孩子哪怕是害怕到了极致,也不敢哭出声来,他们一丁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不然等待他们的,就是个死。
“叛军已经走远了,你们生,我去外面守着。”
王贞到底是心软,瞧不得妇人如此遭罪,亮出手里的两轮弯刀,纵身一跃,轻轻松松跃过高墙,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众人瞧她如此,便知道她身上有功夫,还是很厉害的那种。
“你要干什么?!”看她靠近,这破败小院儿的人依旧保持警惕,用手里的镰刀对准了她。
“再不接生,她会一尸两命。”
“阿婆,她快不行了!”
院子里有人惊呼,他们惊慌地朝着产妇看过去,才发现产妇已经是进气多呼气少了。
“她生不出来,孩子胎位不正,强行生的话…”
“臀位?”
众人又齐刷刷朝她看了过去,陆晚耸耸肩:“以前在村子里,我专门给人接生。”
这么年轻的接生婆?
虽然看不清她的真实面貌,不过听声音就知道她很年轻。
“让开,不然她就要死了,我善良的时候不多。”
今天算一次。
她明明很普通,可上来的时候却让大家心里一颤,下意识就让开了。
众人面面相觑,仿佛在问:你给她让路干嘛?
不是你先让的吗?
最后大家统一沉默了下去。
“咬住,不要紧张。”
陆晚给她一条棉布帕子咬在嘴里,避免一会儿因为剧烈疼痛而咬到自己。
这个年代的女性是痛苦的代表。
她们要生儿育女,然生产之痛无人能替,在这个没有任何麻药的时代下,她们只有硬生。
硬生生去承受这份痛苦。
总有人说,你不生,有的是人生,怎么别人生个孩子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就你矫情?
这该死的世道要求女人恪守妇道,还要她们墨守成规,生儿育女相夫教子。
还不许她们呼喊自己的痛苦,要将她们的嘴牢牢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