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忙完政务回来,便是急匆匆去了昭和殿,那是她以前还没开立公主府就居住过的宫殿。
无一不雕梁画栋,奢华程度自是不用言语。
“今日腹中孩儿,可曾闹腾过公主?”
他从殿外进来,披星戴月般,一身的光华难以收束。
春日的光景洒落在他身上,美得不似真人。
裴言澈不在的时候,她便会让小八屏蔽了她的痛感,在昭和殿里上蹿下跳都不成问题。
白芷整日提心吊胆,心想着大概是没有哪一个孕妇能像公主这般闹腾了。
等裴言澈一来,她就是懒洋洋的。
那变脸速度之快,演技之妙,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倒也未曾闹腾。”
她自怀孕后,嗓音就变得格外柔和,不带一丝棱角,手里握着一柄精致的小刀,面前是块儿木雕。
他取下沈千月手里的刻刀,道:“刀子锋利,少碰为妙。”
言罢,他看着面前那奇形怪状,看起来四不像的目标,问:“公主这雕刻的,是什么动物,倒是新奇。”
她嘴角一抽,反问:“你觉得它像什么?”
裴言澈认真盯着看了许久,好似像猪,又不太像,耳朵肥大,身子圆滚。
“约莫是一些奇珍异兽吧。”
“可若是本公主说,其实雕刻的是你呢?”
他手一抖,木雕险些掉落在地上。
“公主雕的我?”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你若觉得丑,不雕便是了。”
她知道自己没什么雕刻的天分,只是这养胎的日子着实无聊,且随着月份的增长,肚子里的胎儿吞噬她力量的能力也就越发强悍了。
有时候连小八给的药丸都抵不住它们的需求,但那药丸小八每天只能产出一颗,故而大部分时候,沈千月都是在用自己的灵力喂养。
便不得不感叹,这女子孕育生命,实则就是在内耗自己的精神与寿命,为之付出,才能换来新生命的平安降临。
“倒也的确是像。”
“外邦进贡来了一些果子,我让白芷给你弄些来。”
白芷洗了一盘红彤彤的樱桃,很大一颗,肉果鲜红,他递了一颗在她唇边,她一边雕刻一边看也不看就吃了进去。
舌尖不经意撩过他的指尖,他身子一顿,眸色渐暗。
果肉在口腔里爆汁,染红了唇,鲜艳欲滴。
“好吃吗?”
他轻声问着,又喂了一颗过去,这样难得的安宁与温馨,是他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
他总觉得自己的人生是黯淡无光,且卑贱的。
沈千月就像是一束光,忽然照进了他黑暗的生命里。
“好甜。”
她吃完后裴言澈就很自然的伸手过去,让她吐出果核来。
“公主,别雕了,太久会伤眼睛。”
沈千月叹了口气,放下手中木雕:“如今你倒是越发管束着本公主了。”
裴言澈垂眸:“公主初为人母,自然得处处谨慎小心。”
“呐,你也吃。”沈千月不想听这些,随手拿了一颗樱桃送过去。
他低头咬进嘴里,殷红的果子在唇齿间爆开。
“很甜。”
未了,他又加了句:“和公主的一样甜。”
沈千月瞪了他一眼,说荤话也是嘴上没个把门的了,以前怎么没瞧出来。
“这些又是什么?”
一盘樱桃,大部分都进了沈千月的胃里,瞧见桌上摆着许多磨具,各式各样的都有。
花鸟鱼兽等。
“我同白芷学了做糕点的法子。”
“公主可是觉得在这宫里无聊了?”他心口一紧,总是担心这深宫会闷着她,实则沈千月自己也不大爱走动。
肚子里的两个小东西吞食她的灵力太过于凶猛,整日都是懒懒的,哪里还想动。
“再过几日便是清明,做些糕点,送去给阿弟。”
她说的是小皇帝。
她给小皇帝织了梦,让他死于梦境中,也许在梦境里,他觉得自己是和林琅永远在一起的。
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了,也不至于太痛苦。
裴言澈总是小心翼翼的,怕她心中有怨气,可她好像并没有怨气,反而很平静。
越是平静,他心里就越是不安,总觉得这样的平静下藏着惊涛骇浪。
当风起云涌时,也许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这些,交给宫人做就好,公主何必这般麻烦?”
“学学吧,你不想尝尝本公主做的糕点吗?”
沈千月笑眯眯地看向他,那双眼睛黝黑明亮。
裴言澈的心却莫名慌乱起来,他握紧了沈千月的手,道:“我什么都不想,只想公主能永远在我身边。”
“这世上那有什么永远的事?”沈千月笑着,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正在逐渐用力。
她说:“人有生老病死,故而没有永远。”
“学着做糕点,也许在节日时,本公主也能做给你吃不是?”
她眉眼含笑,越是这般柔和他就越是恐慌,总觉得眼前这一切都不太真实。
第80章
“公主……”他哑了嗓子问:“公主以前说过从不会离开我,如今这句话还当真吗?”
“自然。”
四目相对,他其实从来都分不清谎言与真假。
自始至终都活在沈千月为他营造的虚幻梦境中。
但谁又能说他没从中获益呢?
就像是一场交易,不存在谁吃亏谁得益的情况,彼此都是心甘情愿罢了。
她回答的太快,甚至连想都没想,明明是他什么的答案,心里却格外的不踏实。
近日来,公主也不问朝事,只是安静的待在这里,可她分明不是这般安静的性子。
他倒是宁愿沈千月能如以前那般张扬,目中无人,飞扬跋扈,想打谁就打谁,想骂谁就骂谁。
“公主……”
“本公主乏了,你且去忙吧,我想睡会儿。”
她打断了他的话,放下手里的东西。
裴言澈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就在此处,看着公主睡,等公主睡了我再离开。”
沈千月也没理他,自己去了榻上卧着,他坐在榻侧,静静看着,快要到孕中期了,她一日比一日嗜睡。
阳光许是有些晃眼,他伸手遮挡在她脸上。
他到底在担心什么呢,明明公主都已经在他身边了,他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了。
为何还会患得患失,惶恐不安?
待她彻底睡沉了裴言澈才离开。
闻人将军在大殿等候已久,见他过来,正要行礼却被制止:“闻人将军不必多礼。”
“公主如何了?”
“我总觉得,公主要离开我了,闻人将军从前来玄门术士,可否为我与公主卜一卦?”
心里的不安几乎要将他淹没了,他是害怕这种感觉的。
“老臣只怕是无法参透公主的。”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国君还请自行参透吧。”
他要是能看透公主,就不只是如今这个修为了。
「尊主大人,还有六个月您的任务就要完成了。」
神识空间里,小八看着紫藤花树最底部的地方汇聚的金光,高兴的说着,只要金光盛满了这棵树,尊主大人就能重塑灵体再次飞升。
这紫藤花树便是尊主大人的本命识海。
「尊主大人,您有想过到时候要怎么离开吗?」
沈千月躺在巨大的枝干上,看着枝繁叶茂的紫藤花树,丝丝缕缕的灵气汇聚着,只要靠近裴言澈,紫藤花树就会自动吸收他身上的力量。
虽然少,却也足够温养她的识海了。
「还有六个月啊。」
时间过得真快。
「尊主大人,生产分娩那日,小八可以为您屏蔽痛觉的。」
小八飞上去,两只胖爪子用力扑腾着,它卖力地眨着星星眼,一脸讨好的样子。
“倒也不用,这世上哪有妇人产子不疼的呢。”
总归还是要演一演的。
紫藤花树忽然簌簌而下,有人进来了,是裴言澈。
白芷闲来无事就喜欢在昭和殿做一些小衣裳,男孩儿女孩儿的都有,看见裴言澈进来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立马识趣的离开了。
他在她身边躺下,轻轻的将她揽入怀里。
紫藤花树泛着点点星光在闪耀着,斑驳的光影落在她绝美的脸上,神识空间里的风永远都是暖和的。
他的手落在沈千月的肚子上,轻轻抚摸着,似察觉到她的肚皮在轻轻动了两下,清俊的眉宇间染上了一丝柔和。
“乖乖的,莫要闹腾你们的阿娘。”
肚子里的两个孩子倒是乖巧,似听懂了他的话一样,乖乖的,一点儿也不闹腾了。
夕阳透过宫殿的纱窗,落在帐幔上轻轻摇曳着,一片影影绰绰,笼罩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