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念的余光里,看见江屿深和那个好心人走进了人工通道。
她听见江屿深说了句“留个联系方式吧,改天登门感谢”,然后声音就远了。
过了几分钟,江屿深走回来,他坐在阮念身边,挨着她的肩膀。
“你……”阮念抬起头看着他,“你可以忙你的事,不用管我,我,我可以。”
“没关系。”江屿深的声音很轻,“我刚才跟同事调了班。”
江屿深握住阮念的手,把那只冰冷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阮念低着头,看着他的手,很暖。
候诊区的人来来往往,阮念闭着眼睛,靠在他肩膀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乱,却不想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
急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表情很严肃,“病人家属。”
“我在!”阮念站起来。
江屿深也站了起来,站在她身边。
医生看着她:“病人之前有没有摔倒或者磕碰过?”
阮念迟钝的想了想:“没,没有。”
医生指着里面的CT片子,转过来给她看。
“病人脑部CT不是很好,左侧大脑中动脉供血区域存在大面积低密度影,脑血管堵塞的范围非常广泛,已经影响到大脑的绝大部分功能区。”
阮念盯着那张片子,灰白色的图像上有一大块颜色发暗的区域。
“梗塞灶存在密度显示差异,说明血栓形成不是一次性事件,中心区域密度最低,应该是之前形成的陈旧血栓,周围区域密度高,应该是近期新发的血栓。”
“病人可能在之前就出现过短暂性脑缺血发作,也就是中风,但症状不明显,被忽视了。”
阮念:“之前?之前都有来医院做检查。”
“只是基础检查吧?糖尿病患者的脑血管比正常人脆弱得多,病情不好的情况下,哪怕是轻微的血压波动,或者只是一个突然起身动作,都可能诱发血栓脱落,或者形成新的血栓。”
阮念不受控制的腿软,江屿深伸手扶住她。
“病人目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医生顿了顿,看着阮念的眼睛,“我们目前会先采取溶栓和抗凝治疗,监测生命体征,先观察四十八小时。”
阮念站在那里,嘴唇在抖,“好,知道了。”
医生看向江屿深,“屿深,你跟我来一下。”
随后,奶奶被医护人员从抢救室推出来后,紧急转入了重症监护病房,由于距离很近,阮念都没有来得及好好看一眼,ICU病房的门已经关上了。
江屿深扶着阮念坐下,“念念,你在这里等我,我去跟医生聊聊。”
“嗯。”阮念却不想继续坐着,站在ICU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面看。
……
诊室的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嘈杂声被隔绝在外。
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工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屿深。”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坐吧。”
江屿深在他对面坐下。
“刚才当着家属的面,有些话我没说透。”医生的声音低下来,目光落在桌上那张CT片上,“你也能看得明白。”
他把那片子还有别的检查资料往江屿深面前推了推:“大面积脑梗死,左侧大脑中动脉供血区域超过95%,这个范围,以目前的医疗水平,基本没有恢复的可能。”
江屿深看着那张片子,应了一声,“嗯。”
“病人现在处于深度昏迷,这种情况即使维持生命体征,苏醒的概率也微乎其微,屿深呐,我建议你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准备后事。”
沉默了几秒,江屿深才开口:“大概有多久?”
“不好说,大面积脑梗死后,脑水肿会在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达到高峰,如果到时候没有好转……”
医生只是摇了摇头,“我的建议是,到一定时间后,如果各项指标持续恶化,不要做无谓的抢救了。
气管切开、心脏按压、电击除颤……那些东西对病人来说是折磨,不是治疗,还是让老人走得有尊严一些。”
江屿深点了一下头:“嗯。”
“谢谢,这次多亏了您。”
“说什么谢。”医生站起来,“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好从上一台手术出来,也算赶上了。”
……
“四十八小时观察期,不意味着没有希望,老年人的脑部代偿能力比年轻人强,有些患者在急性期之后会慢慢恢复部分意识。”江屿深轻轻地说。
他知道这句话似乎真的很轻,医学上,那个概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阮念需要这句话。
江屿深把一份水果递过去,“晚上了,不想吃饭,吃点水果?”
阮念抬眼,看着那份水果,最右边有一颗草莓。
她突然想到了满冰箱的草莓,是不是……是不是……奶奶一直都很难受,一直忍着不说,怕她知道担心?
她弯下腰,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着,哭声被手掌闷住了,闷成一种压抑的、破碎的声音。
江屿深慢慢蹲下,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们。
在医院里,眼泪是最不稀缺的东西。
过了很久,阮念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江屿深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从眼角到眼尾,轻轻擦了几下。
他的指腹隔着薄薄的纸巾,贴在她的皮肤上,纸巾是凉的,但他的手指是温热的。
他把纸巾团起来握在手心里,没有丢,“好了,我在。”
“江屿深。”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嗯。”
“奶奶会醒的,对吗?”
江屿深看着她,她坐在那里,头发乱了,眼睛肿了,手里攥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
她的嘴唇在轻轻发抖,看着江屿深的眼睛,期待从一位专业医生的口中获得一丁点儿的希望。
江屿深把水果盒的包装拆开,塑料膜撕下来,把叉子插在水果上,递过去:
“奶奶要是醒着,肯定要念叨你不好好吃饭,别让奶奶担心,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阮建庆送来了奶奶的衣服, 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说要赶回家给儿子做饭。
阮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这样匆匆来, 匆匆走,好像这个家跟他没什么关系。
阮念不想恨她的亲生父亲,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原谅。
椅子上放着一个旧旧的旅行袋, 拉链有点卡,阮念拉了好几下才拉开。
里面是奶奶平时穿的外套, 一双布鞋,还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
另一个塑料袋子里装着苹果和一版香蕉。
阮念的目光落在那件卡其色的外套上, 袖口有一块补丁, 是奶奶自己缝的,针脚细细密密的,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已经三天了。
奶奶躺在重症监护室里, 身上插满了管子, 呼吸机一起一伏,心电监护的绿色线条在屏幕上跳动着, 如同一座永远翻不过去的大山。
阮念站在玻璃窗外,奶奶闭着眼睛, 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像是睡着了。
可奶奶睡觉的时候会翻身,会嘟囔, 不会这样一动不动。
阮念坐回走廊的长椅上, 默默坐着,她已经没有眼泪了。
这两天哭得太多,泪腺好像累了,罢工了。
她也没有想到, 意外会率先降临,将未来的一切击碎。
正如高三那一年,从课堂上被叫出去的,十七岁的阮念。
她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六月的天,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着一道函数题,粉笔断了一截,掉在地上,发出声响。
然后班主任推门进来,走到她面前……
后来的一切都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等她再次见到妈妈的时候,是在火葬场。
她看到奶奶的眼睛是红的,伸出手握着她,说:“念念,别怕。”
那是她第一次去火葬场。
灰白色的建筑,方方正正的,院子的两边种的整整齐齐的松柏,绿得发暗。
天灰蒙蒙的,没有了太阳,也没有了风。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殡葬人员站在灵堂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文:“赵青女士,生于一九七零年六月六日,于二零一三年四月一日不幸离开了我们。
她生前善良温和,待人真诚,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家人和朋友……死亡是伟大的平等,也是伟大的自由,愿她在另一个世界,没有痛苦,没有牵挂。”
阮念跪在门口,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但她感觉不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