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涅尔定律_钰光【完结】(91)

  “头发也长了。”

  阮念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发尾,“很多年了,肯定会长一些。”

  “嗯,这些年过得好吗?”

  江屿深的语气平缓,声音却沉沉的,没有笑。

  在阮念看来,眼前的人没有任何重逢的喜悦。

  不好。

  每天都在想你,想你还记不记得我。

  “挺好的。”她的语气过于轻松。

  江屿深忽然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指蜷了蜷,想要触碰,抓住什么,可最后只是收回了手。

  “真的很好……吗?”

  “嗯,很好。”

  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圆桌上摆满了菜,餐桌的正中央,放着一束栀子花。

  花香从那里飘过来,一缕一缕的,缠绕着她。

  只是,他结婚了,他的爱人得知他在这里见了前女友,会吃醋吗?

  毕竟是柯瑞偶然碰到,在江屿深不知情的情况下,带我过来的。

  “既然过的那么好,怎么想着回来?”江屿深问。

  阮念大方地迎上他的目光:“离开诺睿华以后,我跟朋友在国外创业,这两年已经盈利了,这次回国也是主要开发国内市场。”

  说到此处,她微微一笑:“如果有能合作的地方,江总可以随时联系我。”

  她跟见每一个客户一样,从包里拿出了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

  江屿深看着递过来的名片。

  抬眼。

  因为离开他,所以过的很好?

  他内心冷笑,还真是他自作多情。

  他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只有一瞬。

  江屿深的手指是凉的,像刚才在冰水里浸过一样。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这句话差点从阮念嘴里跑出来。

  她咬住唇角,此时此刻,她没有任何立场表达关心了。

  阮念收回手,当刚才只是意外。

  柯瑞推门进来,手机还握在手里,一眼站着的两个人。

  他已经出去快十分钟了,这两个人还站着寒暄。

  “哎哟!站着做什么?阮念,快坐,吃饭。”柯瑞热情地张罗,主动拉开一把椅子,示意两个人过来。

  但是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柯瑞上前推了一下江屿深,“赶紧吃,过会儿你不得回家照顾孩子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阮念。

  阮念的脸白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暗自咽了回去。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咬着牙,换上一个得体的微笑:“抱歉,我提前约了附近的客户,先不吃了,改天我们再聚。”

  她说完,转身,推门离开。

  动作连贯,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腿在发抖。

  五年前离开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没有回头。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勇敢的,是决绝的,是为了自尊做出的选择。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勇敢,是害怕。

  害怕留下来会更痛,害怕亲眼看到他去选择别人,害怕证实自己在他心里没有那么重要。

  所以她先走了。

  先走的人不算输。

  她走出了餐厅,扶着扶梯。

  扶梯缓缓下降,每一级台阶都亮着蓝色的灯带,像步入完全没有尽头的深渊。

  她无知无觉地跟着人群往地铁站走,空气好闷,好难受。

  他还是那么喜欢栀子花。

  这算是专一吗?

  只是对花专一而已。

  她不能让眼泪掉下来,这里是公共场合,周围全是人,没有地方可以躲。

  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方有一排日光灯,白得刺眼。

  她盯着那些灯,把眼泪往回咽。

  隧道里有风吹过来,带着地下特有的凉意和微微的潮湿。

  凉风吹伤了眼睛,所以泪水是生理反抗。

  她站在那里,站在人群中间,等着那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地铁……

  不该再抱有幻想。

  -

  接下来几天 ,展览还在继续,人流一天比一天多。

  阮念和两位同事每天站在展位前,热情地向客户介绍公司的业务范围、供应链优势,以及过往的订单案例。

  柯瑞的公司——潮汐资本控股的展位,就在斜对角的位置。

  只是那位柯总后面几天没有露面,展位前坐着几个西装革履的员工,负责接待来访的客户,阮念偶尔抬头望向那个方向时,看到的都是陌生的面孔。

  或许是和江屿深一起回去了吧。

  她没有再问,也没有向任何人打听。

  三天后,展会结束,阮念和同事们一起回到了杭州。

  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回到这座城市。

  郑青这几天在看各区域租用的办公室,沈学知跟她一起,先选了几个意向位置拍了照片和视频,发给阮念,最终让她来定。

  阮念拖着行李箱坐进网约车,打开手机翻着那些照片,她回了几条消息,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老家变了,五年前离开的时候,这里还在修地铁,到处是围挡。

  现在地铁通了,围挡拆了,很多荒地盖起了住宅楼和商场。

  阮念回杭州的第一件事,是想去奶奶的墓前看看。

  接到村主任的消息,提到那边乡村的习俗,除了固定的几个节日,平时是不能随便去墓地的,说会打扰已故者休息。

  她盯着那条消息,对司机说了另一个地址。

  网约车在城美景小区门口停下来。

  阮念推开车门,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

  五年过去了,这里还是没有拆,那个曾经用红漆写在墙上的拆字,已经褪色了,笔画断断续续的,如同一道快要愈合的伤疤。

  墙皮脱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一楼那户人家的防盗网换了新的,旁边的健身设备也被刷了新油漆……

  如今她有一定的积蓄了,她想把奶奶生活的那套房子买回来。

  那是妈妈的房子,是奶奶的房子,也是她在这个城市唯一的家。

  离开之前,她存下了购房人的电话号码,只是后来一直打不通,再加上她刚到新加坡不久,手机就丢失了,那个号码也找不回来了。

  阮念走到熟悉的单元门下,门口的老槐树长得很好,枝叶比五年前更茂密了,树冠撑开一大片绿荫。

  树下那把石凳还在,椅背被磨得发亮,那是奶奶以前和邻居阿姨们坐着聊天的地方。

  她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然后往单元门走去。

  楼道里,以前那盏一闪一闪像要断气的灯被换成了新的,还装成了声控效果的,甚至多装了几盏,每走一步,灯就会多亮一盏。

  应该是小区的居民觉得不方便,所以众筹修的吧?

  一股熟悉的香味漫过来。

  她走到201的房门口,门的两边放着两盆长势很好的栀子花,青绿色的叶子油亮亮的,一看就被人精心照料了很久。

  一盆开了两朵,白色的花瓣半开半合,另一盆只有花苞,藏在叶子中间。

  有人跟江屿深一样,也喜欢栀子花。

  “不知道多给点钱愿不愿意出售给我,毕竟这算是学区房,要是家里有孩子就……”

  她正在想着怎么开口跟新住户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狗吠。

  很响亮的一声“汪”,中气十足。

  阮念吓了一跳,转过头——

  她的手先于大脑,抓住了身旁那盆栀子花的花盆边缘。

  然后,她看见了那条牵引绳,灰色的,编织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银色挂钩。

  视线顺着绳子往上移。

  男人的手握绳的姿势随意,手腕露出一截表带,卫衣的袖子卷到小臂。

  她认识这双手。

  再看男人的脸……

  他的头发没有梳上去,垂下来,遮住了一点额头……

  是江屿深。

  阮念的大脑在那一秒里,一片空白。

  栀子花的香味瞬间消失了,连狗叫声都听不见了。

  她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更旧的,更深的,被时间腌透的味道—老房子的气味。

  还有,洗衣粉、木质地板、一点点中药的苦,那是奶奶家的气息。

  他从这个门口走出去的,所以……

  阮念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住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

  狗突然哼唧了一声,灯亮了。

  阮念这才看清他的样子。

  他好像比三天前瘦了,眼下的青黑很重,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两个人在昏暗的楼道里站着。

  短短几秒,声控灯灭了。

  黑暗中,阮念听见了狗轻轻摇尾巴的声音,和一个人很轻很轻的呼吸。

  灯又亮。

  这次,江屿深的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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