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文件袋放在吧台上,另一只手在脸侧扇了扇风:“来杯咖啡。”
“审核资料的时候人有些多,排队等了好长时间。”
“是吗?是不是因为周六日的缘故。”
“也有可能。”
萧明明没有去碰咖啡机,而是从身后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递过来:“Samy,这都快五点了,你喝咖啡会睡不着吧?”
阮念接过水杯,喝了一小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才缓过来一点。
“人家明明说得有道理,你这几天熬夜黑眼圈都重了。
阮念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指尖刚碰到颧骨,好像许久没有照镜子了。
咖啡店的门再次被推开了,黄昏的光从门外涌进来,刺眼地落在那个人身上。
他站在光里,黑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但阮念不需要看清表情,她认得那个站姿,认得那件深色的薄外套,认得他推门时右手先于左手的习惯。
是他。
江屿深抬起头,正好对上阮念转过身来的样子。
空气在那个瞬间凝固了半秒。
张诗月的目光从阮念脸上移到江屿深脸上,想要开口求证什么。
萧明明站在吧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了一下,眉心皱了皱。
江屿深大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落在阮念脸上,在阮念还在想怎么开口的时候,他已经从她身边走过了。
他只走到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从她身上带起的风里有栀子花的味道。
江屿深拿起吧台上那杯已经打包好的热咖啡,握在手里,停顿了一会儿,转过身:
“好巧,在这里碰到你。”
“今天没在医院吗?”阮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提出的问题不过分亲密,只是老同学之间再普通不过的问候。
“我辞职了。”
“辞职?”阮念猛地抬起头,“那你现在?”
“跟你算是同行。”他的右手插进裤兜里,“全职当老板。”
什么时候的事?
孙家强不是说,他离开诺睿华之后就撤了股?
想问些什么,她又觉得以现在两个人的身份不该问那么多。
江屿深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萧明明身上。
停了一下,然后仔细去看眼前的人。
萧明明站在吧台后面,也正看着他们。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江屿深随口问了一句:“你男朋友?”
三个人同时看向阮念。
阮念张了张嘴,“不是”已经到了嘴边。
“是我在追Samy。”萧明明提前开了口,眼神不善,“所以,你是Samy的朋友?”
阮念的脑子里响了一声警报,她的嘴还张着,那个“不是”卡在喉咙里。
她说什么都像是解释,可解释给谁听?解释什么?
她没有立场解释。
“他多大?”江屿深盯着阮念,等待她开口,眼底弥漫着不理解。
“我今年二十五岁,叔叔你多大?”
萧明明再次主动回答。
叔叔——!
阮念也看向了萧明明,乱辈分了吧?
江屿深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的人,“我和阮念同龄。”
萧明明的笑容没有收,“不好意思啊,您看着有点显老。”
“……”阮念站在两个人之间,很小幅度地在两人之间逡巡。
张诗月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从吧台的坚果盘子里抓了一把瓜子,“咔嚓”一声,瓜子壳裂开的声音在咖啡店里格外清脆。
江屿深:“可是,你的Samy姐之前谈的都是同龄人,在你上小学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
这话说的,很有歧义。
第61章
萧明明:“认识得早有什么用?认识得早, 不也没在一起吗?”他看着江屿深,目光所及全都是敌意,“Samy现在单身。”
江屿深看着萧明明, 目光停在那张年轻的,不服气的脸上,停了一会儿,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轻笑了一瞬:
“她单身, 不代表她属于你。”
“那跟你也没关系。”阮念提高了音量,声音像一把剪刀, 把他那句话从中间剪断了。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了。
张诗月瓜子也不磕了,攥在掌心里, 她头一次见到阮念这么激动, 平时不管多难的工作, 她都是温温和和的,耐心地做完, 实在太累或者太烦躁也只是自己生闷气。
不会像现在这样,声音发颤, 手指攥着衣角,侧面看过去,眼眶还有点红。
阮念窘迫地看了一眼张诗月, 又看了一眼萧明明, 最后把目光落在江屿深身上。
那目光很短,随后说:“江屿深,我们聊聊吧。”
“我也去。”萧明明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脚步已经往前迈了。
张诗月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力气大得像在拦一匹受惊的马:“……那什么,你给我做杯咖啡吧,先别打扰他们。”
她朝着萧明明频繁眨眼,小声提醒,“这是潜在的投资方,别添乱。”
阮念没有等他,已经走远了,江屿深跟在身后走出了咖啡店。
两个人沿着园区的小路走。
路两边种着不知名的树,叶子被春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叶子飘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又滑下去。
园区很大,办公楼一栋挨着一栋,玻璃幕墙反射着橘色的夕阳,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
阮念走得很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腿有点软。
她走在江屿深左边半步靠前的位置,不远不近,也刚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气息,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像被时间保鲜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注意这些。
走到旁边小公园的时候,阮念停下来。
凉亭在老园区的中间位置,周围种着几棵桂花树,花期还没到,叶子绿得发暗。
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四只石凳,桌面上刻着棋盘,写着楚河汉界,只不过线条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
阮念站在亭子前面,背对着江屿深。
经过一路的沉默思考,她转过身,抬起了眼,对上了江屿深的目光。
“江屿深。”声音在发抖,她咬着牙想把那个颤音压下去,她现在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懦弱的女孩,就算是装,也能装得镇定、坦然。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屿深只是看着她,没有接话。
阮念被他看得慌了,别过脸去,语气随意:“我上次见面说的已经很清楚了,我不想做一个坏人,更不想当破坏你们家庭的小……”
她的声音卡住,“三”字她说不出口。
她不是没有在心里骂过自己,自从回来,她对眼前的人念想更深重了。
曾经担心他是不是结婚了,或者有了孩子……从那以后,再也不需要她这个朋友。
可不管怎么样,都不能成为破坏别人的家庭的坏人。
“下次别来了。”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还带着点严肃的排斥,“你就当我们的事从未发生过。”
江屿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蜷着,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摆放自己。
他低下头看着阮念,看着她慌张躲闪的眼睛,好多话卡在喉咙里,一句都出不来。
他想说,这五年来,他没有一天不想她,他去找过她,找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失望而归。
他想说,那个房子是他买下来的,门口的花是他种的,栀子花是用奶奶窗台上废弃的花盆养的,因为闻到栀子花香会感觉她从未离开。
还有,怕她回来的时候找不到家,怕她回来的时候家已经不在了。
可他不能说,他怕说出来,她会觉得亏欠,会因为内疚而留在他身边。
那不是他要的,他要的不是她的内疚,他想要独属于他的纯粹的爱。
起风了。
一阵秋风从凉亭外面灌进来,带着桂花树叶的青涩气息,几片枯叶从枝头飘落,不偏不倚地落在江屿深的肩上,贴在他的衣领旁边,他没有抬手拂去。
“前面一公里是诺睿华大楼。”他的声音变得冷漠,“我只是,路过买一杯咖啡,助理很久之前在那家办了会员卡。”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阮念眨了眨眼。
只是路过买杯咖啡?江屿深根本没有别的意思?所以,是她自作多情了?
她再次眨了眨眼,窘迫快要从眼角漫出来,漫到脸颊,漫到耳根。
她不知道改怎么回应才合适。
“抱歉,让你误会了。”江屿深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像是在真诚地道歉。
只是,这歉道得越真诚,阮念就越觉得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