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林青云笑起来时,通常会先弯眼睛。
他的眼睫本来就又长又密,落下的阴影也又长又密,眼睛微微弯起来时,阴影便完全覆盖住了瞳孔。于是从视觉上就会给人一种错觉,仿佛他已经笑得眼睛完全眯了起来,也笑得比别人更真诚,更开心。
荷濯茗此刻就有这样的错觉。
她比耶的那只手挨在林青云脑袋旁边,乍一看好像林青云自己比了个耶。
荷濯茗盯着照片上的林青云看了好几秒钟,又悄悄瞥了一眼蹲在自己旁边的正主。
林青云也在看那张照片,侧脸离她很近,并且没有说话。
不过林青云不说话的状态没有维持很久,没一会他就张嘴点评了:“比留影石清楚好多。”
荷濯茗迅速移开视线,假装自己一直在看手机屏幕,问:“留影石是什么样子的?”
林青云掏出一块留影石来,往里面注入灵力——留影石的外形看起来也很像手机,都是扁的平的,就是形状不大固定。平滑的石面因为注入灵力而微微泛光,上面倒影出他们两个人凑近的脑袋。
成像效果有点像铜镜,模模糊糊的,能看清楚人的眉眼轮廓,但无法看清楚细节。
荷濯茗不自觉往前凑了凑,试图用靠近的方式看得更清楚一点;结果靠近之后画面仍旧是糊糊的,像她家里那些落灰的老式录像带。
忽然,画面不动了。
荷濯茗疑惑,用手指戳了戳冰冷石面,戳得那块有棱有角的石头在林青云手上滚了一下,险些掉下去。
林青云把留影石收起来,道:“已经用完了,留影石只能留住这样一小段时间的影像,如果要记录更长时间的影像,则需要更大的留影石。”
“留影石体积越大,所需求的灵力也就越多。”
荷濯茗:“那好不方便噢。”
林青云笑了笑,意有所指:“虽然很不方便,但留影石也是一件稀罕东西,在市面上价值不菲……当然,没有你那个手机好用。”
荷濯茗没听出这几句话的微妙,道:“毕竟是科技产物嘛。”
林青云:“小荷的老家很有意思呢——”
荷濯茗只觉得自己老家被夸奖了,与有荣焉,十分骄傲,道:“我老家确实特别好!虽然没有正神,但是人民会用自己的勤劳和智慧创造出足够富足的生活。”
蹲着和林青云讲话讲得太久,荷濯茗感觉自己有点脚麻,干脆站起身来,顺便把自己的外套抖开检查一下,没发现有脏污和奇怪的味道,便直接把它穿上了。
春秋校服外套是单层的,这个天气也能穿。主要是荷濯茗受够古代衣服了,她真的很需要外套口袋!
穿好校服外套后,荷濯茗把书包也甩到单边肩膀上,然后把手机,交通卡之类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外套口袋里——最后再把自己的两只手也塞进外套口袋里。
荷濯茗两手插袋,绷着严肃冷静的表情绕着林青云走了两圈。
等她抬头同林青云对上视线,看见他脸上笑意盈盈时,荷濯茗没能绷住,一下子也笑出来。
她原地跳了跳,道:“之前走路我老是觉得不对劲,现在衣服换回来,感觉就对了!”
林青云垂下眼睫,目光不自觉追逐着荷濯茗笑起来的脸。
荷濯茗穿着校服,背上书包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尤其是她刚才绷着脸,在自己旁边绕圈的时候——小荷突然之间变得好似有点聪明,又很冷酷,浓眉圆眼间很有一股劲劲儿的气势。
相比之下,梨园为她准备的那些繁复华丽的裙子,反而相形见绌起来。
真是奇怪,明明裙子用了最好的布料,上面缝着昂贵的珍珠和玉石,绣满了技艺高明的花样,可是却一点也比不上荷濯茗穿的那件奇怪又简单的外套。
裙子很漂亮,荷濯茗穿起来也很好看,可是裙子没有那股劲儿,荷濯茗有,所以显得很不协调。
但是这件外套跟荷濯茗身上那股劲儿是协调的,融洽的。
荷濯茗不知道林青云想了那么多——她换回校服外套,重新拥有了方便装东西的口袋,还找回了自己的所有东西,这会儿心情正好,拿着木剑到处戳翻寻找。
但除了荷濯茗的书包之外,这间破败土坯房里几乎没有任何称得上是有价值的东西。房子的主人现在也是一个下落不明的状态,只在地面留下大滩干涸的血迹。
不过荷濯茗认为棠疏雨一定没死——他不仅没死,而且很大可能已经得到了某个机缘,修为马上就要突飞猛进,开始给男主到处找麻烦了!
想到这,荷濯茗忧心忡忡的嘱咐林青云:“你以后一定要小心棠疏雨啊。”
棠疏雨微笑:“为什么?”
荷濯茗:“不要问我为什么,你记住我这句话就是了,我不会害你的。”
棠疏雨颔首,道:“我自然是相信你。只不过天下之大,同名同姓者不知凡几,我总不能每见到一个叫棠疏雨的人,就马上对对方避如蛇蝎。”
荷濯茗被说得愣住:她还真没有考虑过同名同姓这种情况。
……不会那么巧吧?
荷濯茗嘀咕:“这个名字也不是很大众,应该没那么容易重名吧?”
虽然荷濯茗并不相信世界上存在这样巧合的事情,但是因为林青云的那句话,她还是忍不住怀疑起‘棠疏雨’来。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现在的发展有点违背原著设定。
男主林青云看起来很强,在村庄里砍秽神和村民们,就像拧小白菜一样轻松。而反派棠疏雨……虽然足够阴险卑鄙,但硬要说实力的话——连对付自己这样一个小女孩,都要用迷药的家伙,很难相信他会有什么高深的修为……
但是原著里面棠疏雨很强的啊!虽然他现在还只是个少年吧——等等,原著剧情开始的时候,男主多大来着?
荷濯茗冥思苦想半天,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原著剧情。
越想越觉得是一团乱麻,加上来到文县也有三天了,回家的事情还是一点眉目都没有,弄得荷濯茗一整天都心事重重的,到了晚上,甚至破天荒的有点睡不着。
她干脆拿出手机来打发时间——此时手机电量还剩下百分之四十多,但也没什么可玩的,因为不能联网,游戏基本上都打不开。
荷濯茗打开相册胡乱翻了一通,找出日期最近的一张全家福,把它设置成手机屏幕图片。
怕电量不够,她干脆将手机关机,打算等以后自己很想爸爸妈妈的时候,再开机看一眼屏幕照片。
*
荷濯茗很快就睡沉了,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呼吸匀称绵长。
她住的房间里有好几架半人高的青铜烛台,不过荷濯茗在睡觉之前把所有的蜡烛都吹熄了,只留下一根白蜡烛。
不是她想留着,而是那根白蜡烛根本吹不灭。为了不让烛光影响到自己的睡眠,荷濯茗特意把那架烛台挪到了屏风外面。
烛光在宽阔的房间内扩散,因为空间过大而显得微弱,只能给那架绢丝屏风蒙上层轻雾般的微光。
蜡烛的焰心内,那张纸人仍旧颤抖不止,简单线条勾画的五官几乎扭曲成一团。如果有修为足够的人或者鬼置身于此,自然就能听见整个屋子都是尖锐的鬼哭声。
但荷濯茗才摸着纳气的大门,距离‘修为足够’的境界还很远。所以她什么都听不见,在鬼哭声里睡得安稳极了。
林青云凭空出现,手里拿着一把剪子,非常自然的剪了剪纸人。
纸人一下子抖得更厉害,被剪破的地方渐渐变成了红色。
昏黄烛光摇曳在林青云脸上,拖长了他眼睫的影子——他面上含着微笑,唇边下陷出两个梨涡,声音轻而温柔:“有什么可哭的呢?不过是玩个游戏,烧你几天,又不是要你去死。”
“玩不起就哭,一天到晚哭哭哭,福气都让你哭没了。”
纸人霎时噤声,抖也不敢抖了。
林青云用剪刀撬开香炉盖子,往里面扔进去几块梅花状的香饼。香炉里残余的火星很快烧到新投入的香饼上,但是冒出来的香气却不再是清甜花香。
引梦香的气味更浓郁,像是一场坠落下去就不会醒来的梦。
“这是一个什么三角形?来告诉我!当A边和B边它们相等的时候,这是一个什么三角形?对,这是一个等腰三角形!”
数学老师的粉笔敲得黑板笃笃响,余震波及黑板另外一半的投影仪幕布。
荷濯茗坐在第三排靠窗,把数学书竖起来挡在面前,悄悄打了个哈欠。
同桌轻声问:“这是在做什么?”
荷濯茗转过头看了一眼,发现是林青云坐在自己旁边。
其实这一切都很奇怪,因为林青云还穿着古代的衣服。他的头发虽然对于他那个时代来说,算是短发,但是放在现代校园里面,则又算是长发了。
更别提他还有耳洞,戴耳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