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轻飘飘的,说出口的话却像是往荷濯茗心里扔下一颗炸弹;在轰隆隆的爆炸声里,荷濯茗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好似在倒着流,全都流到了她的脸和耳朵上。
心底那点微妙别扭的想法被林青云点破,她一下子坐得笔直,头发仿佛都要竖起来,两手紧紧拧着手里的长笛。
想反驳说才没有在意,然而一种被戳破的恼怒堵在荷濯茗喉咙里,让她一时半会竟然说不出话来。
她睁大眼睛瞪着林青云,林青云也平静的用正脸对着她。
他小半张脸都被白绫遮盖,连带着脸上的情绪都变得难以捉摸,只余下笑弯弯的唇角和梨涡——
荷濯茗愤愤的用长笛戳着地面,在杂乱又毫无规律的笃笃声里说:“我才不是生气呢!我只是——只是——只是觉得很不平衡而已!”
林青云听见这句话,更疑惑了,疑惑得脑袋都歪了起来,做出思考但不理解的姿态,“不平衡?为什么?”
荷濯茗:“你的秘密太多了!而且——”
林青云还在等待荷濯茗的下文,但是荷濯茗‘而且’完之后就不说话了。
她攥着长笛,嘴巴张开又闭上,脸和耳朵都憋得通红。
荷濯茗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要直接说你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所以我心里很不平衡吗?
这样显得她好像很爱嫉妒别人一样。
林青云等不到下文,就自己开口问了:“而且什么?”
荷濯茗:“……而且就是而且!我不要学笛子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她刚说完这句话,自己的卧室就出现在这里——两人一下子从纯白房间内转移到了卧室中间。
林青云笑眯眯道:“嗯,确实不早了,你快去睡吧。”
荷濯茗:“……”
她的意思是自己要离开这里,回到那边去睡觉的。但是林青云都已经把卧室变出来了,更何况……
荷濯茗一抬眼就看见林青云那张被白绫覆盖小半的笑脸。
一想到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还只能被困在这个房间里,荷濯茗又觉得林青云挺可怜的。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呆满十五天,梨园会不会给他发奖金。
应该会发吧?这样不是算加班吗?
荷濯茗闷闷的躺到床上,翻身背对着林青云,但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复杂又满涨的情绪堵在胸口,刺激着她的意识,弄得她现在思绪很活跃很兴奋,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又翻身回去,曲起手臂枕在脑袋底下,眼睛眨也不眨的看向林青云——林青云坐在卧室中间的地板上,葳蕤烛光显得他身影有些模糊。
荷濯茗看来看去,目光最后停在林青云腰间,问:“你的乌衣剑呢?”
林青云:“在这里不需要乌衣剑。”
荷濯茗:“……噢。”
林青云缓缓转动脖颈,侧脸偏向于荷濯茗床铺的方向——他微不可闻的叹气,开口:“你想问就问吧,我以后没有秘密了。”
荷濯茗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真的?!”
林青云微微一笑,道:“我姑且还算是一个颇有信誉的人。”
荷濯茗下意识的想笑,但又强行忍住——她用手挤了挤自己的脸,压下那股想笑的欲望,“我也不是很想知道你的秘密,我就是觉得朋友之间有太多秘密不好。普通同学才会有很多不能说的秘密,我们……我们算是特别好的朋友吧?”
林青云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认真道:“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荷濯茗大为感动,试图在言语上回报对方:“唔……到目前为止,青云你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嘴巴就被林青云捂住。
林青云幽幽道:“小荷,你不说这句话,我会更感动的。算了,不要讲这些我不爱听的——你刚刚想问我什么?”
荷濯茗眨眨眼睛,扒开他的手:“为什么在这里不需要乌衣剑啊?”
林青云感觉到她抓着自己的手,少女温热柔软的手指紧贴在自己皮肤上,施以轻微的力道。
被她抓住的那片皮肤也过渡了荷濯茗掌心的温度,活人的温度浸入皮肉之中,弄得林青云愣了一下。
他有短暂片刻的失神,以至于回答都慢了半拍:“嗯……因为这里很安全,而且不允许放武器……这是神宫的规定……乌衣剑……乌衣剑暂时放在其他地方了……”
他说话一下子变得不流畅起来,像对不上牙齿的齿轮,一卡一卡的。
但荷濯茗信了,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唉,我还有一件事情很想问你——你在这个神宫里面,真的只是挂名乐师吗?我感觉你的地位很高耶!”
林青云:“挂名乐师?噢……对,是挂名乐师。就,也有兼任,兼任那个……祈福祭司,嗯,这样的职位。”
“所以神庆日我才要一直待在这里,我帮他们祈福来着。”
他并不知道本体对荷濯茗说过什么,只能边猜边扯,同时又因为被荷濯茗抓住了手,而不自觉的思绪涣散,总是说着说着,就忘记自己前一句在讲什么了。
但好在荷濯茗都信。
她松开林青云的手,咕咚一声躺回床上,胸口郁闷的感觉散了一半多——荷濯茗长呼出一口气,道:“原来是这样哦。”
“那你弄这个祈福,梨园会额外给你加钱吗?比如说辛苦费之类的。”
林青云垂下手臂,轻轻摩挲自己手背,漫不经心的回答:“没有那种东西……能成为祈福祭司,得到靠近地仙的机会,是梨园弟子们梦寐以求的事情,大家为了竞争这个位置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根本不用给……不用加钱。”
荷濯茗好奇的问:“祈福祭司许愿是不是比较容易被实现?”
林青云:“祈福祭司不许愿。”
荷濯茗诧异:“唉?为什么!”
林青云笑了笑,道:“笨蛋小荷,因为祈福祭司必须发自内心的为所有梨园弟子祈福啊——如果只想着为自己许愿,那是亵渎正神的行为。”
一般来说,正常人听见最后一句话时就理应感到畏惧,并不再继续聊这个话题。
奈何荷濯茗是一个对正神缺乏敬畏心的人——即使她凭借着对原著的模糊记忆,知道正神都是很强大的存在。
但这种认知毕竟只是电子屏幕上的几行字,过于虚无缥缈了。
所以荷濯茗很自然的,带着好奇的往下问:“如果亵渎了正神会怎么样?”
林青云压低了声音:“你想知道?”
他一压低声音,搞得荷濯茗也紧张起来,不自觉凑近林青云面前,跟着压低声音:“我们在这里说话,地仙不会听见吧?”
林青云微笑,轻声道:“不会听见的。”
荷濯茗:“噢,那我就想知道了——会怎么样啊?”
林青云指了指被他留在房间中央的那根蜡烛:“你看。”
荷濯茗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林青云道:“看见那根蜡烛了吗?亵渎地仙的人,会被做成烛芯,一直到整根蜡烛烧完,才能去投胎转世。”
他的声音轻而柔,很有蛊惑力,令荷濯茗一下子听得入了神——就在荷濯茗全心全意听他讲话时,他倏忽伸出手,手指往荷濯茗脖颈上一碰,嘴里还发出烛火爆开的‘噼啪’声。
荷濯茗吓得大叫一声,往床铺里滚成一团,而林青云则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锤床铺,道:“小荷,你胆子好小哦~”
荷濯茗被吓得心脏扑扑跳,瞪大眼睛发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林青云在跟自己开玩笑。
她气得大叫一声,扑过去摁住林青云的后脖颈:“你怎么这样?你太坏了!”
林青云一点也不反抗,任凭荷濯茗把他脑袋摁进被子里。
他举起两只手做投降状,“别怕别怕——我逗你玩的,蜡烛烧着烧着,偶尔就是会那样炸一下的嘛!”
荷濯茗气鼓鼓的不肯松手,不仅要摁着林青云脖颈,还要在他后脑勺上乱揉一通,把他的短发揉得像刺猬一样乱翘。
荷濯茗:“你才说了你没有秘密的!”
林青云闷闷的笑,道:“我也没有说谎啦。”
荷濯茗:“……真的会把人做成蜡烛芯啊?”
林青云放下一只手,只剩另外一只手还举着,做起誓状,说:“当然是真的。他现在脾气变好很多啦,以前会更凶一点,可能是因为长大了,心地也变善良了吧。”
荷濯茗松开手,嘀咕:“这也没有善良到哪里去啊……”
林青云抬起头来,顶着一头乱成鸡窝的短发,笑出两个纯良无害的梨涡,道:“我都说了,是和他以前比嘛。你也知道,梨宫地仙成为正神的契机不太好,所以他做出什么都很正常啦!”
荷濯茗:“契机不太好?什么意思……是指他是其他正神在普通修士身上借尸还魂然后变成的正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