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点担心,伸手去碰荷濯茗额头,道:“你不会是被尸体吓傻了吧?还是掌门太大声,把你吼傻了?”
荷濯茗:“梨园的乐师也会有那种木牌吗?”
许飞仙:“当然不会有!那是沫邑镇魔司内差役特有的腰牌,梨园的腰牌你自己不是就有?跟镇魔司的一点也不一样……你别问这些有的没的了——我有一种预感,东边很快就要乱起来了,你快走吧!”
荷濯茗心里乱乱的,被她一催促,只好先悄悄离开。
走出大门,她才发现外面其他宫殿里也很乱,甬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凝重;荷濯茗怕和别人迎面撞上,所以干脆贴着墙根走,紧张的摸着自己木剑剑柄。
她的手臂也绷得紧紧的,如果这时候有人撞到她,荷濯茗肯定会马上拔出木剑给对方一下——好在那种事情并没有发生,她贴着墙根走得足够谨慎,路过一些宫殿门口时还能听见几句断断续续的对话。
“在下注处输了太多钱,把武器都输了,昨天夜里想不开就自尽了。”
“有人在下注处赌了五百块玄晶石,赌他赢的,未曾想他输了,那人赔光了家底,夜晚摸黑过来行凶报复。”
“跟太虚观的弟子借了六百两,没赢回本钱,当天晚上就暴毙了。”
……
荷濯茗越听越害怕,干脆捂住自己耳朵,快步跑了起来。
虽然木牌的事情让她有点困惑,但此时此刻荷濯茗却想马上回到林青云身边去——她想挨着林青云,告诉他外面发生了很多事,大家都赌疯了。
林青云听完,一定会笑,用无所谓的语气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再告诉荷濯茗没关系的,不是什么大事,比起这个,我们不如来讨论一下怎么帮你找到回家的方法吧……之类的。
荷濯茗越往主殿方向走,碰上的人就越少。
渐渐的,甬道上就剩下她一个人了。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夏日,但她却觉得晒下来的阳光有些幽冷。
走着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荷濯茗已经走累,并觉得自己已经走了非常久了的时候,她抬起头往前看,却仍旧没有看见主殿那高高的轮廓。
好像有点不对劲。
往常她回主殿根本不需要走这么久……走了这么久,就算没有走回主殿,至少也应该看见主殿那重重叠叠,像玻璃一样亮晶晶的屋檐了。
可是现在荷濯茗只看见两边甬道的墙壁,墙头上有大红色海棠花开得灿烂,好似一团又一团的火烧在墙顶上。
前边两三步的地方,有一处偏殿,殿门半开,左右各挂一盏红灯笼。
左边灯笼上写着:逢赌必赢。
右边灯笼上写着:见好就收。
荷濯茗现在看见‘赌’字就不舒服,但她实在太累,走不动了,便在门前台阶上坐下——身后那扇半开的殿门里,突然传来了极其热闹的声音!
吆喝声,赢家的欢呼声,还有输家懊恼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声浪冷幽幽从门缝里流出来,浇到荷濯茗后脖颈上。
她应激的跳起来,头也不回的跑掉——她边跑,边想起了许飞仙跟自己说的话。
现在荷濯茗相信许飞仙是中邪了,因为她刚刚听见声音的一瞬间,脑子里居然真的冒出来一个念头:听起来好像蛮好玩的,要不要……
一旦意识到自己那个瞬间在想什么,荷濯茗立刻感到不寒而栗,恨不得自己再多长出两条腿来!
跑着跑着,荷濯茗面前又出现一个半开的偏殿大门,门边又是左右两盏红灯笼。
左边灯笼上写着:逢赌必赢。
右边灯笼上写着:见好就收。
荷濯茗吓得跑更快了,边跑边哭,心想:不是说妖魔鬼怪都要晚上才出来吗?现在还是大白天呢!这鬼咋这样!
这不是地仙的神宫吗?地仙怎么不管事啊!
她边跑,边在心里骂地仙,骂完地仙,又骂林青云——还说什么地仙很灵会保佑她,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荷濯茗正全心全意跑着,脚下却冷不丁被绊了下。
她哇哇叫着摔倒在地,不知怎么的就摔进了那间偏殿里;半开的殿门被荷濯茗一撞就全开了,她踉跄了几步,气喘吁吁抬起头来。
只见殿内人满为患,个个挤在赌桌四周,有喊大大大小小小的,也有喊幺鸡二六的,赌徒里有男有女,有年轻的也有中年人——俱都面色紫涨,青筋暴起,明明是人,却好似一群恶鬼聚集,怒吼,互相推搡。
这场景对荷濯茗的惊吓远胜过她被关在村里那会。
因为村子里至少很安静,村民们因为过度麻木沉默而显得没有什么人的欲望。
而且那时候她因为饿得太厉害,脑子大部分时候都浑浑噩噩的,只顾着想吃的了,反而没有什么心情害怕。
但赌场这个地方,欲望太浑浊太充盈,每个赌徒脸上表情都夸张到扭曲,浓稠的狂热仿若一锅在夏日里腐坏生蛆的浓汤,浓郁得令人胃部痉挛不适。
荷濯茗在这种时候反而不太哭得出来了,一边干呕一边奋力推开人群,想找到出口。
她越推拒人群就越拥挤,无形中仿佛有一只手在推着荷濯茗往赌场深处走。
赌场尽头仍旧很吵闹,但不是那种人多的吵闹,相反,这里根本没有人。声音是从荷濯茗刚才穿过的赌桌那边传来的,但是很大声,大声得就好像没有距离,直接在荷濯茗耳边敲锣打鼓。
但是很诡异,因为只有声音很吵,四周却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人,只有一个半米高的花台。
屋顶上垂下深红幔布,交错着半掩着花台,花台上跌足坐着一个朦胧人影——垂下的幔布自己往两边退开,朦胧人影一下子变得很清晰。
是林青云。
不是那个年长的林青云,是在年纪上可以被荷濯茗叫做哥哥的林青云。
他披着赤红的衣袍,单手支着下巴,脸上没有白绫覆盖眉眼,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对称的梨涡很可爱的浮在脸颊上。
荷濯茗愣愣的看着他,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林青云为什么在这里呢?他的眼睛怎么好了?他不是说在神庆日结束之前,不会离开那个房间的吗?
少年笑眯眯的开口,声音轻快愉悦:“我已经实现了你的愿望,现在轮到你支付代价了,乱拜神的小姑娘。”
第41章 听不见 但她的眼泪
荷濯茗对‘实现愿望’‘支付代价’之类的字眼格外敏感, 一听见少年嘴里冒出这些词汇,原本被赌场浑浊气氛搅得一片混乱的脑子,反而瞬间清醒了过来——这都要多亏了林青云之前对她耳提面命,让她不许跟奇怪的神仙许愿。
她拽紧书包带子, 大声反驳:“我才没有向你许愿!我都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变成我朋友的样子?”
她很警惕的盯着对方, 并自认为非常隐晦的往后后退了几步。
这里的光线很暗, 荷濯茗没有看见蜡烛或者灯笼, 但是空气中确实晃着若有若无的光线, 冷色调的光, 照得少年皮肤白到泛蓝。
他仍旧在笑, 左耳边垂下的长耳坠微微晃动,珠光也闪烁出一种疏离的淡淡的蓝色调。
少年根本没有管荷濯茗说了什么,自顾自道:“把你练习得最好的曲子吹给我听,如果我喜欢的话就放你走, 如果我不喜欢的话——唔。”
他笑眯眯的歪着脑袋,陷入沉思——不等他想出一个结果来, 荷濯茗就大声拒绝:“我才不会吹曲子给你听!做梦吧你!”
她骂到一半,转身就跑,说话的尾音尚未落地, 人就已经窜出老远。
坚持修炼还是有用,至少荷濯茗现在跑步速度变得超快;她还不知道要怎么跑才能逃出去,但往少年的反方向跑,和他拉开距离, 总归是没错的。
许飞仙之前跟荷濯茗说过, 不管是秽神还是正神,在人不主动向它们许愿,不享受愿望带来的好处时, 是不用担心被它们攻击的。
因为大部分情况下正神和秽神对人——不管是凡人还是修士,其实都没有很明确的善恶意图,也不能直接主动的对他们做什么,必须要人主动的和它们建立链接,二者才有可能接触到对方。
修士们比较谨言慎行是因为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供奉过正神,有过供奉关系还去触正神的忌讳就很容易倒霉;那种每个正神都拜一下,到处许愿的凡人,反而不会受到这种限制。
虽然理论上是这样的,但实际上如果正神或者秽神真的想从某些人身上获取什么,只需外力轻轻一推,大部分人都会被动自愿的去向它们许愿。
所以荷濯茗打定主意,不管那个怪东西说什么,她绝不会承认自己向对方许愿过!
跑着跑着,荷濯茗撞到一个花台上;她捂住额头仰面摔倒,痛得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而花台上坐着的少年大笑起来,笑得附身拍地,花台被他拍得咚咚响——像是一面中空的大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