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人唯一要做到的事情就是在这十五天里看好小荷,让她像呆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一样不出任何岔子——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每个人都要做错?怎么不全部去死好了!
棠疏雨一脚踩碎木偶残躯,笑脸在愤怒时显得格外阴冷。
青骢马默默退至他身后,低着头努力假装自己只是一团空气。
紧接着,一人一马连带一大群孤魂野鬼出现在破败的临时庙宇后院。
这处不算狭窄的天井完全被海棠树树枝填满了,任何人靠近都会受到海棠树树干的攻击;唯独棠疏雨,他一走近,那些盘旋交缠的树干自动分开,为他开出一条路来。
青骢马识趣的站在原地,没有再跟上去。
天井深处,盲眼木偶轻轻握着荷濯茗的手,正用他那双流血不止的眼望着荷濯茗——荷濯茗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在他看来应该是睡着了。
原来小荷长这个样子。
他好奇得瞳孔都在不自然的收缩,而后又扩张,好似那双眼睛也有自己的呼吸。
这是他从另外一个木偶脸上挖下来的眼睛,用起来很舒服,他第一次看见了颜色,也看见了小荷;小荷的脸湿湿的,像是一直在下雨。
她什么时候能睡醒呢?
现在他可以出门了,也可以看见了,等小荷醒来,他们可以一起出去玩,也可以一起去帮小荷找回家的办法——本体那么忙,得坐镇神宫,所以这种事情当然需要他来陪小荷……
神宫外面会是什么样子呢?
盲眼木偶连神宫内的模样都还没有完全见识过,但是现在却已经开始期待神宫外面的世界了。
他的心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充盈,轻快,那种满涨的感情撑得他头晕目眩,记忆中一会浮现出荷濯茗送他海棠花,跟他一起坐着聊天的情景,一会又浮现出他把荷濯茗捉弄哭了,被她一剑刺进胸口的情景。
同样都是短暂的相处,几天和几个小时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错乱的记忆令他有些恍惚,既想马上开始计划离开之后,跟小荷一起去什么地方玩,又想问她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名字怎么写的?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也和我一起用留影石啊,也对我笑一下啊!
不要再问我父母的事情了,也不要再问我以前的事情——和我聊一聊现在吧,聊一聊我见到你之后的事情不好吗?
……
他凝望着荷濯茗,一会儿微笑,一会儿烦躁,不一会儿又撇下眉毛,似哭似笑十分委屈,脸颊上流着眼泪和血的混合物。
盲眼木偶低下头,轻轻把脸贴到荷濯茗手腕上,抽泣着说:“你是我唯一的好朋友,为什么不能像我每天只期待见到你一样,只和我见面呢……”
他正哭着,忽然感觉到头顶一沉;随着‘喀拉’一声——
盲眼人偶的脑袋被拧了下来。
他的视线转了一圈,被提着脑袋同一张完美无瑕的少年面孔对视,少年有一双完整的眼睛,笑起来时直而浓密的眼睫半盖住瞳孔,垂落下一层柔和的阴影。
他左耳上的长珠链轻轻晃动,珠子折射的珠光随之晃过少年淡色唇瓣,下陷梨涡。
那串在他皮肤上晃动的珠光,显得他脸上笑容很渗人,很冷漠——也很灿烂。
他用力把木偶的头扔了出去,再掰开木偶握住荷濯茗的手,将其身体也踹走。
荷濯茗身边终于空了出来,棠疏雨理所当然在这处空位上坐下,掏出手帕擦拭她手上沾到的血迹。
他的手帕是浸过冷水的,凉丝丝贴着荷濯茗的手;荷濯茗皱了皱鼻子,神情恍惚的睁开双眼。
视线所及一片模糊,她感觉到有人牵住了自己的手,用温柔轻快的语调在她耳边说话:“唉,可怜的小荷,被猪头吓晕了。”
第45章 走不动了 我可不能无
荷濯茗使劲儿眨了眨眼, 终于看清楚说话那人的脸——她都没思考,下意识的尖叫,被握住的手像被开水烫了一下似的,飞快从棠疏雨掌心抽走, 并狠狠踹了他两脚, 意图把他蹬开。
她脑子里还盘旋着昏倒之前看见的画面, 那张幔布缝隙里被打开的脸, 那张眼睛淌血的可怕的脸, 和眼前这张脸重叠在一起, 吓得荷濯茗脑子里的每根神经都绷紧和大叫。
棠疏雨被踹得上半身晃了晃, 抓住荷濯茗脚腕把她拽过来,但紧接着他的脑袋就被荷濯茗使劲儿往外推,在剧烈抗拒间,她的手指甲划破了棠疏雨的脸。
脸上一阵辛辣的痛, 细长交错着,他这才意识到荷濯茗这回是真的被吓坏了。
这个认知让棠疏雨愣了一下, 没有躲闪荷濯茗,任凭她大哭尖叫着把自己打了一顿。
在走过来的路上,看见到处都一片狼藉时, 棠疏雨就知道荷濯茗肯定会被吓到——毕竟小荷本来就很怂,还喜欢窝里横,只会凶他而已;遇到那些不认识的妖怪,不认识的用刀的小女孩, 就马上躲到他身后, 变成哑巴了。
但他现在忽然发现,‘知道’和‘亲眼看见’原来是两回事。
棠疏雨也见过很多人被‘自己’吓到。
凡人连普通秽神的真身都难以接受,更别提那些诡异的木偶。他时常可以从其他木偶的记忆中看见它们如何轻易将人吓疯, 也经常见到被自己部分真身吓疯的人。
那些情绪激烈到扭曲的脸甚至曾经短暂给棠疏雨带来乐趣,让他有段时间热衷于这种恐怖游戏。
只是那种乐趣的存在过于短暂,往往只在棠疏雨心头存在片刻便又消散。所以他很快就对这种游戏失去了兴趣,连带着那些被恐惧充盈的面孔也迅速从他记忆中退场,没有留下丝毫印象。
那些过于轻易就被遗忘的惊惧表情让棠疏雨认为,被吓到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更何况是小荷这种又笨,又迟钝,还听不懂话的笨蛋。
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荷濯茗大哭大闹,惊惧的神色让棠疏雨不知所措,甚至于无暇去意识到对方已经快把自己抓破相是一件多么以下犯上的事情。
普通的尸体不会把荷濯茗吓成这样,想来想去必然都是那两只木偶的错——棠疏雨已经忘记自己在走过来的路上除了在狂骂木偶之外,也在骂荷濯茗。
他现在完全想不起小荷的任何缺点了,只觉得小荷好可怜,连带着也不在意荷濯茗框框给他脸上打的那几拳了。
小荷被那两只木偶害成这样,想发泄情绪就让她发泄吧,反正又不会被打死。
荷濯茗很快就没力气了——她气喘吁吁的停下来,盯着棠疏雨的脸;他的头发都被荷濯茗抓乱了,脸上也像开了染坊一样精彩。
一直到碰见荷濯茗为止,棠疏雨收拾了那么多恶鬼,连衣角都没被血污沾到。唯独在修行刚进门的荷濯茗手上吃了大亏,又挨踹又挨抓,还没还手。
他不还手,脸上还有点红肿,有几道伤口被抓破皮了,冒着丝丝缕缕的血迹。
这反而让荷濯茗莫名其妙的有了一点安全感:对方会受伤,会流血,看起来很正常。
她呆愣了一会,视线慢慢从棠疏雨狼藉的脸往下移,看见正常的脖颈和正常的身体——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体格,高挑而纤细,腰间盘绕着那柄漆黑的乌衣剑,剑柄上装饰着红海棠。
她那随着视线而下低的头慢慢往上抬,又重新盯回棠疏雨脸上。
他的眼睛很正常,有眉骨有眼窝有眼睫毛,密而直的眼睫在眼尾撇下则长影,显得他眼眸深邃又细长。
漂亮的一双眼睛,让荷濯茗熟悉的一双眼睛。
她盯着棠疏雨许久,久到她观察遍了对方身上能被她看见的每一个细节,才小心翼翼开口:“林青云?”
棠疏雨摸着自己的脸,叹气:“小荷,我要是毁容了,你得赔……算了。”
他目光往荷濯茗身上一转,摇头,幽幽道:“你又赔不起。”
熟悉的语气——荷濯茗眨了眨眼睛,鼻头发酸,哇哇哭着扑过去抱住他。
“呜呜呜……我……我以为我要死了……呜呜呜……你不知道我遇见一个多可怕的怪物……它还长着你的脸呜呜呜……我不想要妹妹我要当独生女呜呜呜……”
她越哭越凶,眼泪像是永远流不完一样,不停滴到棠疏雨脖颈上。
棠疏雨心底忽然也变得湿漉漉起来,好似有阴雨绵连,又或许是荷濯茗的眼泪透过皮肤滴到了他的心脏上吗?
棠疏雨甚至想要马上推开荷濯茗,或者是打开自己的胸腔,把心脏挖出来晒一晒太阳。
他想应该是小荷的眼泪太多了,害得他心脏上快要长出青苔来……也可能已经长出来了。不然他的心脏怎么会又痛又麻呢?
“我本来……我本来想去找你的……但是被怪物抓住了呜呜呜……”
荷濯茗吸着鼻子,很不讲究的在棠疏雨衣服上擦——棠疏雨垂眸瞥了一眼,叹气,已经抬起来准备推开荷濯茗的手,改为揽住她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抱了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