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又问：“阿于今早去小倒口倒马桶了？”
冯阿妹“嗯”一声：“我发寒热，实在爬不起来。”
“要么以后，让大小姐.....”冯大勇支吾：“邻里有些风言风语.....做做样子.....”
“不可能。”冯阿妹一口回绝：“伊做不来的。”
冯大勇没再强求，继续看报纸，冯阿妹觉得自己态度不大好，缓和了声音：“大小姐的爷娘
父母
，和我一道在育婴堂长大，我们三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他俩去香港早，白手起家成了富豪，在我走投无路时，又接我去香港，只带大小姐，不曾亏待我分毫。如今他俩跳楼死了，我不能让大小姐受一丝委屈。大勇，希望侬能理解我！”说着落下泪来。
“我明白，我和阿于也会对伊好的。”冯大勇放下报纸，往阳台抽了根烟，他无法想像为啥要跳楼自杀，留下年幼的女儿怎么过。他的头脑比较简单，总认为办法总比困难多，咬咬牙齿就能挺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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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幸运
中晌下课，宋美姗走进蒸饭房，全是水蒸汽，白蒙蒙一片，眯眼寻到饭盒，退出来遇到三五个同班同学，懒得回教室，一道去隔壁食堂坐了吃。
食堂也卖饭和炒菜，打饭师傅聊胜于无，主为老师和校领导提供服务，学生想买，若有剩余，也不是不可以。
冯于、叶成新，另两个参加全国高数联赛的女生，都在食堂，是被窦沪生叫来的，坐一桌吃饭。
叶成新有两个饭盒，一盒米饭，一盒菜，整齐排列五六块干煎带鱼，煎得很透，但看上去还是肥腴的，一只油光滑亮的大肉圆，番茄炒蛋，麻腐咸菜。
他挟起一块带鱼给窦沪生：“老师尝尝看。”
窦沪生笑纳，然后问：“味道蛮好，那姆妈烧的？”
“不是，阿姨烧的。”
冯于心知肚明，不作声，揭开饭盒盖，塔苦菜和煎鸡蛋还在，一根香肠不翼而飞，徒留卧在白米饭上一道凹槽、浸透发红的黄油渍。
此时人类的悲喜互不相通，除冯于，每个人要笑不笑。
冯于皱眉问：“窦老师，有人偷菜，还不止一趟，学校真不管管？”
“依我分析，没有香肠留下的凹槽，绝对阿姨做的手脚，这查容易。”窦沪生分析：“但侬米饭有凹槽，应该学生偷的，就难查了。”他夹了两筷子自己的土豆烧肉，放到冯于饭盒里，又笑说：“不过，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虽然丢了香肠，但迎来个好消息，侬比赛得了一等奖。”
冯于还没反应，两女生已抢了问：“窦老师，我俩成绩考得哪能？”
窦沪生说：“还需努力，期待明年金榜题名。”再看向叶成新：“侬也霞气不错，获得三等奖。”
叶成新心底失落，表面若无其事，咬一口肉圆说：“三等奖和不获奖没区别。”
冯于问：“窦老师，五十块洋钿啥辰光发我？”
“等布告栏贴出来，财务打申请，校长签字，再发到侬手里，一个礼拜左右。”窦沪生问：“五十块洋钿不是小数目，想好哪能花伐？”
叶成新听不下去，肉圆在口中味同嚼蜡：“我去打碗汤。”他站起，往食堂窗口走，无意看见宋美姗也在吃饭。故意绕过她桌侧，吃得和冯于无异，香肠、煎蛋、塔苦菜。
他到窗口前，要了一碗紫菜蛋花汤，想想问：“红烧大排几钿？”
“两角洋钿。”
叶成新付钱，看到师傅挟起红烧大排到碗里，舀一勺汤浇淋，再递到他面前。他刚要接过，忽然一个转念，宋美姗讨厌我，娇纵任性，还没礼貌，万一我送过去，她像对待我围巾一样，我不是太坍台，沦落成全校笑柄。
冯于问窦沪生：“窦老师，外汇券哪里可以搞到？”
“有海外关系寄侨汇，可以银行兑换外汇券；另一种办法寻‘打桩模子
黄牛
’。”窦沪生问：“问这做啥？”
冯于问：“哪里寻‘打桩模子’？”
“要买外国进口货，北京东路友谊商店，陕西南路25弄免税店、南京东路华侨商店，还有些上海大厦、和平饭店这种涉外宾馆的小卖部，门口就有‘打桩模子’。”窦沪生说：“大光明电影院、文化宫门口，有倒卖电影票戏票之类、倒卖车票和假发票在新客站北广场；倒卖邮票在提篮桥邮局、太原路邮票市场。”
冯于再问：“换一张外汇券要几钿？”
“通价一点五到两。不过打桩模子有好有坏，当心上当受骗，有过花钱换到假外汇券的新闻。”
正说着，叶成新端了汤回来，继续吃饭。窦沪生问他：“侬屋里有外汇券伐？”
“有一抽屉侨汇。”叶成新说：“窦老师需要？”
窦沪生摇头：“冯于在问。”
叶成新不说话，暗瞟向宋美姗。
宋美姗看到师傅递来的红烧大排，奇怪问：“给我的？我没买呀！”
师傅说：“一个男学生送侬的。”转身走了。
同桌几个女生羡慕问：“会是啥人送的？”
边个咁好心?！
谁这么好心
宋美姗抬头四周望望，一下子看到冯于，顿时明白了：“我哥哥送的。”
“侬哥哥真好！”
“我哥哥一点不爱护我，只晓得吃独食。”
“我哥哥也是老抢我的，饿死鬼投胎。”
“我们学校哪个男生最帅？”女生是这样，叽叽喳喳半天，最终还是比颜值。
宋美姗笑，咬一口大排：“我大佬最靓仔。”
叶成新瞟到她望过来，应知是他送的，还笑了，像秋天的果实，有一种熟甜的香气。
冯于想想说：“叶成新，我用市价换侬的侨汇，可以伐？”同伊交换，至少不用担心换到假的。
叶成新本要一口拒绝，忽然计上心，提要求：“还要附带一个条件。”
“啥条件？”
“等侬钞票到手再讲。”叶成新看到宋美姗站起身，与同学一道走了。
吃夜饭辰光，冯阿妹特意炖了一锅鸡汤，天气太冷，刚端出来，表面迅速封起一层薄薄黄油。
冯大勇汏手后，拉椅子坐下问：“今天啥日节？有鸡汤吃！”
冯于在盛米饭，盛一碗递给宋美姗，宋美姗说：“饭多咗
饭多了
。”他挖掉一半，再递过去。
冯阿妹笑眯眯：“阿于数学联赛得了一等奖。”
冯于给她饭，问：“听啥人讲的？”
“叶教授。”冯阿妹说：“朝小少爷发好一通脾气，讲有伊这大教授辅导，才第三名。而冯于就凭老师给的资料，轻轻松松第一名。”
“这是要奖励。”冯大勇也面上有光，撩开汤面黄油，亲自替他舀一碗鸡汤，放一只鸡腿，另一只给宋美姗。
冯阿妹替她去掉鸡皮，接着说：“小少爷也可怜，叶教授工作忙，见面没一句关心，开口就训斥，伊姆妈带了小小姐各处拍戏，不大回来，蛮作孽的。”
冯于喝鸡汤，忽然问宋美姗：“我的心肝要伐？”
佢讲啲咩啊！
他说的啥
她心跳了一下，点点头：“要！”
冯于把鸡心肝胗连血挟到她碗里，说：“快期末考试，吃好饭到我房间来写作业。”
宋美姗面孔热烘烘的红了。
冯阿妹算一算，待放寒假后没多久，就要过年了，87年的每个日夜、实在不堪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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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博弈
冯于、钱凯、陈豆豆及陶磊难得来一趟西宫
沪西工人文化宫
，路过溜冰场，里面人不少，除学生外，多是谈恋爱的小青年，拉拉扯扯穷开心。
陈豆豆看了眼馋，搭冯于肩膀说：“奖金到手，请我们溜冰好伐？”
冯于一口答应，去售票窗口，学生买票一小时五角洋细，铁架子溜冰鞋押金一双两元。
四人兴高采烈进房间，领到溜冰鞋，直接绑紧脚上，相扶着进入环形露天场地，溜冰客全部逆时针滑行，以免撞伤。
他们老早来过，也会溜冰，所以很快融入大部队中，跟随滑两圈热身，两圈后，脚感来了，人也放轻松，冯于吹了一声清脆的口哨，钱凯排他后面，双手搭他肩膀，陈豆豆、陶磊依次，一些学生自觉跟随，形成长队伍。
这是大家最欢喜的开火车游戏。
场内在放音乐，大喇叭震天响。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喝完了这杯/请进点小菜/人生能得几回醉/不欢更何待......
冯于身体前倾，重心压低，岔开腿领滑，轮子发出嗞嗞声，他滑得快，意气风发，像要展翅高飞，后面的人渐渐跟不上，有掉队的，有摔跤的，也有加入的。不晓滑了多少圈，他才脚尖内扣减速，舒展手臂回转身，只看到钱凯和陈豆豆，在不远处弓背扶腰，喘如老牛。他倒滑至他俩身边，用毛巾抹汗，讥笑说：“这就不行了？缺少锻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