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教授听后很高兴:“她老早在香港做保姆,有经验了。”并招呼:“冯阿姨,坐下来一道吃。”
冯阿妹摆手说:“我还要蒸点心,你们先吃。”她退回厨房,只觉心里堵得慌,像被捏在拳头里,背脊也挺不直,像压了块大石头。或因心神不宁,手背被滚油烫了水泡,她伸到冷水里冲,也不觉疼痛,窗外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像在很远地方,又似近在咫尺,她突然无法控制的流泪,恐被发现,往面孔泼凉水。
“冯阿姨,冯阿姨?”叶成新过来问:“点心好了没?”
“好了。”冯阿妹忙说:“叶少爷,我手烫着了,点心麻烦侬端上桌,这是萝卜糕、炸油角,烧卖,酒酿小圆子我一碗一碗盛好了。”
叶成新也没多讲啥,先端萝卜糕、炸油角和烧卖,再是酒酿小圆子,手端托盘出去。
她继续打扫厨房,叶成新又进来:“香港人一定要见侬!”给她一盒虎标万金油。
冯阿妹晓得躲不过去了,抬手理理发鬓,脱掉袖套,来到饭厅,已是杯盘狼藉,吃完饭了。
叶教授笑说:“两位香港来的先生,对这一桌年夜饭霞气满意,要给侬红包。”
她摆手婉拒:“吃得满意就好,是我应该做的。”
香港人已掏出红包,盯着她打量,然后说:“冯阿婶,唔使客气,呢啲系我哋嘅心意
不要客气,这是我们的心意。
,你收下。”
她只好硬起头皮上前,接过说多谢,欲要走,香港人突然问:“冯阿婶几时从香港返嚟?
什么时候从香港回来的。
?”
“返咗嚟好多年?啦
回来好些年了。
。”
叶教授说:“冯阿姨,我也有红包给侬,今天辛苦侬了。”他把红包递给叶成新,叶成新交给她。
冯阿妹连忙道谢。
叶教授邀请香港人移步客厅,微笑说:“来听我女儿弹奏钢琴曲。”
冯于看看钟,六点钟了,天已黑,他敲阁楼梯子两下:“大小姐,和我寻朋友白相
玩
去伐?”
“去!”宋美姗对着镜子涂口红:“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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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大年三十
冯于摊开一张新民夜报,抓两把炒瓜子花生,奶油五香豆,一把水果硬糖、大白兔奶糖,粽子糖,几块桃酥、杏仁饼,感觉差不多了,包得密不透风,免得漏出来。再出门。下楼到灶披间,碗橱里有半钢盅锅红烧鸡,天气冷,汤汁与鸡块凝稠粘牢,他拿调羹挖了一搪瓷缸,正好宋美姗下楼梯过来,递给她拿。
她接过,脸却凑近他面前,噘嘴问:“我呢支唇膏靓唔靓呀?
我这支唇膏颜色好不好看?
”
灶披间的灯泡糊满油垢,像个倒挂的烂生梨,她的嘴唇,浆果涂满蜂蜜透出的红。
冯于说:“大小姐,三十块一支,还能不靓。”他推开灶披间门,寒风扑面,回头要提醒宋美姗戴围巾,她戴的好好的,方才尽看她的嘴唇了。
几个小朋友在弄堂扔甩炮,时不时啪一声,老虎灶内还开着,房梁上食料垂吊下来,一方板正紧实的肥白瘦红的咸肉,新灌的香肠绕几圈搭着,咸鱼尾朝上头朝下倒挂,一只咸猪头直接搁在梁端。门前一只蜂窝煤炉,上面顿口铁锅,老太太不紧不慢在摊煎饼,她是苏北辣块的人。
到了兰兰录像厅,门从内反锁,花玻璃透出昏黄的亮光,窗台搁着一块硬纸板,歪歪扭扭写着“不营业”三个字。
冯于敲门,陈豆豆来开,陶磊、钱凯带来小侄女阳阳,谢雨彤也在,她俩在踢鸡毛毽子。
圆桌上摆了每个人带来的食物,冯于把旧报纸揭开,宋美姗放下搪瓷缸,阳阳过来问是啥,宋美姗说:“红焖鸡。”
陈豆豆招呼一起围桌坐,冯于怕宋美姗冷,拎了煤炉放她身边,不多时,宋美姗热得脱了大衣。
内门阴暗处有个人影,怯怯站着。
陈豆豆轻慢地喊:“过来。”那人真个走过来,大家也认得,是陈豆豆爸爸的初恋、苟兰兰的女儿,苟百惠,短头发,肿眼泡,小而短凸的鼻子,薄薄的嘴,本也是秀气的,无奈配了一张圆盘子大脸,说不出的不协调感。
她和姆妈回沪投靠陈爸爸后,这些年就没离开过,录像厅也被母女俩霸占了,吃住皆于此地,她没再进学堂,刚来年纪小,放录像前后,会提篮子卖卖青萝卜块,盐津枣、豆腐干果丹皮之类,或守着炉子煮茶叶蛋、泡茶,调桔子水。这几年年纪大些,开始打扫录像厅卫生,帮忙卖票算帐之类,因为常年待在厅内,光线偏暗,香烟腾腾,她的脸色有种不见天日的苍白,眼睛也总红红的,像害了沙眼。
宋美姗看向苟百惠皱鼻子,她穿着一件桔黄色灯芯绒棉袄,半新不旧,应该刚从箱子里翻出来,胸前有两道很深的竖痕,散发着樟脑丸刺鼻的味道。
陈豆豆指一指搪瓷缸:“去热热再端来。”苟百惠言听计从,拿了走了。
谢雨彤递给宋美姗一块糖,水蜜桃夹心糖。
阳阳来讨要,她在收集花花绿绿的糖纸,乐此不疲,接过抚平细看,繁体字,有中华民国字样,好奇问:“是台湾糖?”
谢雨彤说:“我大伯伯,老早抓壮丁去了台湾,年前回来探亲,不过阿爷阿奶早死了,伊重修了坟、立新碑。再给爸爸、孃孃和阿叔分了金项链金戒指和美金,然后一身空回去了。”
“上海有直飞台湾的飞机?”宋美姗突然问。
“没,要先飞香港,在香港中转。”
香港,宋美姗有些恍惚,两三年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两个字了。
电视机在播春节联欢晚会,苟百惠送来加过热的红烧鸡,还有一盘炸好的龙虾片,她要走,谢雨彤很热情,拍身边椅子说:“阿姐,坐下来一道看电视。”
苟百惠看看陈豆豆,见他没反应,就轻轻坐了。谢雨彤抓一把炒瓜子给她。然后细盯宋美姗:“侬涂口红了?颜色老好看。”
宋美姗当佢透明?,谂谂又转咗主意
不想理她,想想又改了主意
,说:“这叫做肉桂棕偏橘。国产唇膏没这颜色。是哥哥在‘打桩模子
黄牛
’手里买的水货。”
“啥牌子?价钿
价格
多少?”
“露华浓,三十块一支。”
谢雨彤满脸羡慕,转头朝冯于喊:“阿于哥哥,我过生日,侬也送我搿款口红
你也送我这款口红
,好不啦?”
陈豆豆、陶磊和钱凯齐齐瞄来,陈豆豆低声说:“冯于,快点表忠心,大小姐要不开心了!”
陶磊也感叹:“都几趟了!彤彤啊彤彤,真个记吃不记打。”
钱凯咧嘴只看戏。
冯于拈起龙虾片吃,笑问:“搿
这
款口红太贵,我买不起,送侬国产的口红要伐?”
他有自己的想法,他虽是她的哥哥,但不是她的所属物,她不能太霸道了。
谢雨彤也甜甜地笑:“阿于哥哥送啥,我侪
都
欢喜的。”
陈豆豆瞪他:“侬疯啦!故意的是吧!”转而朝宋美姗拍胸脯:“大小姐,等侬过生日,想要啥,告诉阿哥我,砸锅卖铁也要办到。”
苟百惠偷看宋美姗有没有生气,她穿了新的高领绞花红毛衣,胸前别个宝石花胸针。她头发鬈及耳垂,戴着琥珀色发箍,都是她想而不得的。
宋美姗从来没正眼看过她,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样子,所以这些人叫她大小姐。她漂亮、洋气、高傲,放肆,有一个帅气的好哥哥。连对她冷漠无情的陈豆豆,对她也好的过份。
苟百惠起身走开。
冯于问陈豆豆:“那姆妈呢?”
陈豆豆捏碎花生壳,抠出红皮仁吃:“回外婆家过年。本来叫我一道去,我拒绝了,外婆家人多事体多,还有舅舅舅妈,懒得看脸色。”
“叔叔呢?”
“带了苟兰兰回阿爷阿奶家。我也不想去。”
“就没想过那姆妈、叔叔和侬
你
,一道过个年?”
陈豆豆冷哼一声:“去年还是三个人凑合过,年夜饭吃一半,两人开始掀桌子动手,哭哭啼啼、吵吵闹闹,真是年年过年年年伤。今年我主动提出来,大家还是分开过吧!图个清静,都多活两年。”
冯于说:“早晓得,喊侬到我家来吃年夜饭了,多一双碗筷的事体。”
陈豆豆开玩笑:“我以啥身份?如果是妹婿,不叫自来。”
冯于捶他一肩膀,想得美!再看向宋美姗。
十六岁的宋美姗,惦记的人越来越多了!
钱凯问:“今年七月份要高考了,那
你们
想好报考哪一所大学和专业?”
陈豆豆说:“我想学医,考上海医科大学,以后各位生啥毛病,医院里有关系方便点。”